第四十章:雨夜灯下(2/2)
未明女律官第四十章:雨夜灯下: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对面传来一声翻卷轻响,简知衡抬眼,隔着案几,静静望了她片刻。
她并未看他,只是紧紧蹙着眉,握笔的手力道大得青筋毕现,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东西较劲。
片刻的静默后,简知衡的声音忽然落下,不轻也不重:“你若觉得不公,可不依律而改理。”
她笔尖微微一颤,墨终是落在了纸上,晕开一滩沉沉的黑色。
沈蕙笙心口骤然一紧,几乎是下意识放下笔,迅速将那页提起,生怕墨迹顺着薄如蝉翼的纸面渗进下一页。
好在她反应及时,这小小的意外并未波及其他,只是手中这一页,终究是要重写了。
不过,她也没写几个字,也写不出几个字。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依当朝《户婚律》:“户绝者,所有店宅、畜产、资财,营葬功德之外,有出嫁女者,三分给与一分,其余并入官”――旧卷依律所判,并无问题。
可正因如此,她才那么生气。
她看向简知衡,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困惑与决绝。
这绝非错判,可这律,却像一把刻在骨里的刀,将女子的血脉、名分与应得之物,一刀切去。
难不成,女子生来便在条文之外,被规矩隔在门槛之外,连争的资格都显得多余?
沈蕙笙的眼睫微颤,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像潮水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涨满,逼近堤岸。
许久,她唇瓣轻启,声线克制却透着压不住的锋意,像是在替千万女子讨个说法:“律,能容情吗?”
他未答,只将手中的朱笔推到她面前。
那支朱笔,色泽沉稳,笔锋凌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公允。
她认得这支笔,那是讲律院正讲官才有的朱笔,象征着最终的裁断权。
她从未想过,这样一个一向守在分寸内、话到边便止的人,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你试着写,我试着听。”
那笔身沉甸甸的重量,仿佛覆着他掌心的余温与信任,由他亲手递到她的手中。
沈蕙笙握紧了那支朱笔,脑海中一片空白,又仿佛有千万思绪潮水般涌来。
那涌来的,并非是全然的受宠若惊,而是一种久被压抑,终被看见的重量。
仿佛他早已察觉她胸中那股郁气,察觉她想伸手去改一改的冲动,却从未以语否之,只在最合适的时机,将选择权,原封不动地交到她手中。
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真正的信任,不是口头的鼓励,而是有人为你敞开一扇门,却不替你决定要不要走过去。
那一夜,窗外的风雨果真如期而至,雨声细密急促,敲在窗棂与瓦檐上,似一曲不歇的急管。
冷意被带进阁内,却被案几上的茶香与灯火抵在了门外。
朱笔落下的第一笔,沈蕙笙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响。
她写,他静静看,偶尔在她笔下游走时弯了弯笑哞,那笑意极浅,转瞬即逝,却像是在对她的字里行间的无声认同。
有时她停笔凝神,他便不动声色地翻出一页相关的律条,推到她的案前;有时灯影将暗,他会轻轻拨亮灯芯,让那团光恰好笼在她的眉眼间。
那一夜,是他们第一次并肩批理同一卷案。
不谈私语,却已在你来我往的案札与眼神中,生出一种不约而同的默契――像并肩走过一条幽深的长廊,不必语,步声已替彼此作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