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纷飞时(1/2)
抚顺以北,本溪以南柳絮纷飞时: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2026年4月15日·本溪四月中旬,柳絮开始飞了。
细密的、白色的绒毛,像一场温柔的雪,无声地覆盖着街道。
阳光透过这些飞舞的絮团,变得朦胧而柔软。
路人有的戴着口罩,有的用手扇开,但这些轻盈的小东西无处不在,固执地附着在衣领上、头发上、睫毛上。
展旭坐在店里,看着窗外这场没有声音的雪。
工作台上放着一部等待维修的oppo手机,但他今天有点不在状态——螺丝刀拿起又放下,镊子在指尖转了几个圈,最终还是没有开始拆机。
他想起昨晚的梦。
梦里他回到抚顺,站在那座熟悉的古城子楼下。
雪在下,很大,是冬天的雪,不是春天的柳絮。
他抬头看三楼的那扇窗户——灯亮着,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有人在上面写字。
他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能看见手指划过的痕迹。
然后窗户开了,小慧探出头来,还是二十岁的模样,扎着马尾,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外套。
她冲他笑,说:“展旭,你怎么还在这里?”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雪落进嘴里,化成冰水,凉到心里。
接着场景切换,他站在本溪的太子河边,是春天,柳絮纷飞。
陈默在河对岸拍照,相机举在眼前,专注地对着什么。
他喊她,但她听不见。
他想过河,但河水突然涨起来,汹涌澎湃,把他隔在岸这边。
然后他就醒了。
凌晨三点,枕头上全是汗。
土豆在床尾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只是一个梦。
他对自己说。
只是一个梦。
但那种被隔在两岸的无力感,那种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的焦灼,醒来后还在胸腔里回荡,久久不散。
风铃响了。
展旭回过神,看见陈默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米色的针织开衫,肩上、头发上沾满了柳絮,像刚从一场温柔的雪里走出来。
“展师傅。
”她打招呼,声音有些喘,“我又来打扰了。
”“不打扰。
”展旭站起来,“怎么了?”陈默从相机包里取出相机——还是那台尼康d750,但这次不是坏了。
她把相机递给展旭:“您能帮我看看取景器吗?总觉得有点灰,清不干净。
”展旭接过,对着灯光看了看取景器。
确实,光学取景器的边缘有些细微的灰尘,不影响拍摄,但对于追求完美的摄影师来说,会是个心病。
“需要拆开清理。
”他说,“但取景器清理比较麻烦,可能要一整天。
”“没关系。
”陈默说,“我可以在店里等吗?”展旭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睑下有淡淡的青影。
“你昨晚没睡好?”他问。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明显吗?”“有点。
”“在整理照片。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拍了一百多张肖像了,开始做筛选。
看着那些脸,那些故事,有点……睡不着。
”她说着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您要看看吗?”展旭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陈默把平板递给他。
文件夹里是整齐排列的肖像照——黑白,每一张都标着日期和被摄者的名字。
粮油店老板娘,菜市场的鱼贩,公园里晨练的老人,中学门口等孩子的家长,夜市里卖烤串的年轻人……展旭一张张翻看。
陈默的摄影风格很特别——她不追求完美的光线或构图,而是追求某种“在场感”。
你能感觉到拍摄者和被摄者之间有过交流,有过短暂的信任建立。
每一张脸都在诉说什么,即使他们沉默着。
“这张。
”展旭停在一张照片上——是个环卫工人,五十多岁,穿着橘黄色的工作服,坐在马路牙子上休息。
他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正在啃,眼睛看着远处。
照片的焦点在他的手上——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握着那个简单的馒头。
“他叫什么?”展旭问。
“李师傅。
”陈默说,“干环卫二十年了。
他说这座城市每天最早醒来的人是他,最晚睡去的人也是他。
他熟悉每一条街道在凌晨四点的样子。
”“他说了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话吗?”陈默想了想:“他说,扫地扫久了,就觉得人生也像扫地——今天扫干净了,明天又脏了。
但还得扫,不扫就更脏。
”很朴素的哲理,来自生活最底层的磨砺。
展旭继续翻。
下一张是个年轻的女孩,在奶茶店打工,系着围裙,正在做奶茶。
她的表情很专注,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她叫小雅,二十一岁。
”陈默说,“白天在奶茶店打工,晚上在夜校读会计。
她说她要攒钱,去沈阳,开自己的小店。
”“拍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展旭问。
“想她眼里的光。
”陈默说,“那种对未来有期待的光。
和我爸照片里的人不一样——我爸拍的多是老人,眼里多是回忆。
我拍的多是年轻人,眼里多是憧憬。
”她顿了顿:“但有时候我在想,那些老人年轻时,眼里也有过这样的光吧。
只是时间把它磨成了别的样子。
”展旭没说话。
他看着照片里的女孩,看着那双明亮的、充满希望的眼睛。
突然想起小慧十六岁时的眼睛——也是这样的亮,这样的充满对未来的想象。
时间确实会改变很多东西。
包括眼里的光。
“你父亲如果看到这些照片,会说什么?”展旭问。
陈默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柳絮还在飞,一片粘在玻璃上,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叹息。
“他会说……”她声音很轻,“说我开始看见人了。
不只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
”她把平板收起来:“不说这个了。
您帮我清理取景器吧,我在这儿等着,不打扰您。
”展旭回到工作台前,开始拆相机。
取景器清理确实麻烦——要先拆掉顶盖,拆掉模式转盘,拆掉快门组件,才能接触到取景器的光学组件。
每一步都要拍照记录,每一个螺丝都要妥善保管。
陈默没有真的“不打扰”。
她偶尔会走过来看,问一些问题:“这个零件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先拆这个?”“光学取景器和电子取景器有什么区别?”展旭一一回答。
他的讲解很简洁,但清晰——这是多年维修养成的习惯,用最少的词说清楚原理。
“您很会教人。
”陈默说。
“只是陈述事实。
”“不一样。
”陈默摇头,“陈述事实和教会别人是两回事。
我爸就很不擅长教——他知道怎么拍,但说不出来为什么这么拍。
您能说出来。
”展旭手上动作没停:“可能是因为修手机要经常跟客户解释故障原因。
”“不。
”陈默看着他,“是因为您真的懂,而且愿意让别人也懂。
”这话让展旭心里微微一动。
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她正专注地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精密的零件在他指尖翻转、组合。
她的眼神很干净,带着求知的真诚,没有任何杂质。
他突然有些慌乱,低下头继续工作。
清理取景器需要用到专业的气吹和传感器清洁棒。
展旭做得很小心——光学组件很脆弱,一点点划痕都会影响成像。
他先吹掉表面的浮尘,然后用清洁棒轻轻擦拭镜片。
“像在给眼睛做清洁。
”陈默说。
“什么?”“相机是摄影师的第三只眼。
”陈默说,“取景器就是那只眼的瞳孔。
您清洁它,就像给我的眼睛做清洁。
”这个比喻很美。
展旭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
清理完毕,重新组装。
装机,测试。
展旭把眼睛贴近取景器——干净了,边缘那些恼人的灰尘消失了,视野清晰通透。
“好了。
”他把相机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也把眼睛贴近取景器。
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相机,笑了:“真干净。
>gt;谢谢您。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那个……我能请您吃个饭吗?算是感谢。
”“不用。
”展旭说,“举手之劳。
”“不完全是感谢。
”陈默说,“也想……跟您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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