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PartAChapter4(2/2)
须臾第4章 PartAChapter4: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唱片转动起来,丰沛而圆润的音符在唱针细小的针尖与唱片上的沟壑的摩擦下,流淌出来。
江南小时候在杭州住过一年,五岁到六岁之间,后来就算跟着家人去了国外,每年也总是要回来小住一阵子,陪陪家里的长辈。江南说依稀记得,她小时候老宅子里总是办堂会,普遍都是搭台唱昆曲,因为她奶奶特别喜欢,尤其喜欢《南柯记》。杜家子孙多,每次堂会都很热闹,江南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到处去玩,累了就爬到她奶奶的膝头看戏吃点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时候的原因,江南对昆曲有种莫名的好感。最近听的老唱片都是昆曲。我问她最喜欢哪出戏,本以为她会喜欢《鸣凤记》这类的戏,哪知道她却说从小到大最喜欢的是《牡丹亭》,特别是其中的折子戏《游园惊梦》跟《春香闹学》。江南之前有时间便去园子里听现场,或是找来老唱片听一听,也看过相关的老戏剧电影。最后钟情的,反倒是梅兰芳先生参演的戏剧电影版,从小到大翻来覆去看过了好多次。
我哑然一笑,想着江南虽是有南方血统,可骨子里到底是个北方姑娘。
梅兰芳先生在1920年和1960年,分别参演过商务印书馆的《春香闹学》和北京电影制片厂的《游园惊梦》。前者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加上又是无声电影,影像资料现在已经很难找到,而后者的相关资料相对而却是多得多。1960年的时候,梅兰芳先生已经年近古稀,可在《游园惊梦》中的嗓音却丝毫不显残破、身段也不显龙钟老态。有人评价梅兰芳先生在昆曲上的造诣不如京剧,也有说梅先生的昆曲总带着京剧的影子。可在表演中,举手投足,偏偏就是有种南方曲种中没有的大气和雍容华贵。
想必江南是因为这一点,这么多年才钟情于此。
江南不知道我在笑什么,一脸懵的表情抓了抓头发:“难道你觉得我是喜欢〈西厢记〉的人?”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只觉得她可爱,随口说了句:“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小时候应该跟春香挺像的。”
江南倒是一脸惊奇:“唉,你怎么知道?小时候我不爱练琴、不爱练字、背诗词,总闹老师、胡搅蛮缠。后来还有一次因为想偷懒,假装跳井,我妈差点没打死我。”
这点在她长大之后倒是没怎么变。
读高中的时候江南总逃课,学校里的几个中国老师,每每说起江南来,脸上都是又无奈又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孩子是真聪明,也好学,就是犯懒,玩儿心重,好学也不用在学习上。”话虽如此,可江南平时考试的成绩,偏偏每科基本都是a,偶尔会在一科上得到一个b,连后来几次sat模拟考试的成绩,也是全校第三、第四。
高中是双语教学的美制国际学校,江南在11thgrade的时候从迪拜的学校转学过来。开始还坐在教室里认真上课,时间长了,逃课跟请假的次数越来越多。可逃课也不是为了做别的什么,打架跟打篮球的时候也有,但大多就是一个人在学校里四处闲晃,每天手上都拿着一小包猫粮跟一瓶水去固定的地方喂学校里的野猫,或是在学校图书馆的
楼顶发呆,要么就是坐在隐蔽又没什么人的阴凉处的台阶上,耳朵里塞着耳机,边抽烟边看书。
江南没有从学校的图书馆借书出来看的习惯,平时在学校看的书,都是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江南读的书也没什么固定的类别,从她看过的书中,也看不出她喜欢的作家是哪个。最近读的可能是江户川乱步,过几天可能读的就是谷崎润一郎,再过几天可能读的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或是别的什么我甚至都没听过的别国小众作家。就连像是经济学或是物理学这样的刊物,无聊了她也能随手拿过来也看看。上课的时候如果看见她聚精会神的盯著书看,多半是用教科书遮在自己想看的书外面,或是正在做报纸或杂志上的crossword跟sudoku。
有一次江南趴在教室的桌子上睡着了,耳朵里还塞着耳机,ipod就放在桌子上。我偷偷的看了一眼,轻手轻脚的把播放列表往下翻了翻,发现里面播放次数最多的,不是古典乐就是洞箫或是太鼓,要么就是昆曲跟刘宝瑞先生的单口相声,少有流行乐。
难怪时常看见她听着听着,自己就忍不住笑出来。
知道江南平日里的喜好和习惯,我也不由自主的效仿起来,仿佛这样做就是更靠近了她一些、与她有更多的交集一样。她读过的书中,如果有我没读过的,我会去找来读;她喜欢听的音乐,如果是我平时不常听的,也会找来听;见她每天都带一瓶牛奶,我也会每天带一瓶一样牌子的;见她每天都固定去喂猫,我的背包里也每天都放着猫零食和罐头……为了能有更多的机会和她相处,我偷偷去看了她选的都是什么课、课后有没有参加什么社团活动,然后暗自选了跟她一样的课。
学校里会拉大提琴的人,除了我跟江南,本来就寥寥无几,能达到在学校有活动的时候上台演奏的水平,也就只有我跟江南。学校的乐团经常拉江南过去帮忙,江南嫌烦,懒得多说,也只好答应。我本来就是学校乐团里的一员,于是跟她见面和相处的时间,自然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可江南每次排练,都是两手空空的来,连琴都不带,松香也不拿一个,原因也是嫌麻烦。我每次都是用学校的琴,然后把自己的琴给江南用。
后来我又换了一把新的琴。她那时候用过的琴,我一直小心的保存着,直到现在也还是同一把。平时只有太想她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拉她最喜欢的几个乐章。连从那把琴替下来的她当时用过的琴弦,我都用清理和保养琴弦的油擦过,然后小心的收好。包括她当时用过的松香,这些年我一直都留着。
学校里本来喜欢江南的男生就很多,再加上有一段时间,江南时常参加学校乐团的演出,全校的学生总能见到她,喜欢她的人就更多了。时不时就能看见各国学生半路拦住她,或是直接到教室找她表白的。知道我跟江南是同一个班,学生会里每隔一两天就有过来问我,江南现在是不是在seeinganyone或是向我打听江南平时的喜好,也有拿着包装精致的巧克力让我转交给江南的。每次遇见这样的事,我表面答应,心里却都不是滋味,甚至现在再想起来,依然如此。明明第一反应是想拒绝,告诉对方别打她的主意,可是又没有理由跟资格说这些。
每次把让我代为转交给江南的东西递给她的时候,我都是连气都不敢出的偷偷观察她的表情,提心吊胆的生怕她露出欣喜或期盼的表情来。
好在一次都没有。
每次江南脸上的表情都是备受困扰很不耐的样子,看着我手上正要交给她的东西,即使不说话,也能感觉到她觉得这种送喜欢的女生巧克力的行为幼稚。连我递给她的是什么、谁让我转交给她的,她都懒得问一句,只是对我道一句谢,然后转头就把收到的巧克力或是零食分给班里其他的同学。
直到高中毕了业,除了当时经常偷偷把家里的车开出来送她上学和接她回家的陆溧臻,没再见过江南跟哪个异性露出很熟悉或是很亲密的样子。
此刻,我回忆中的姑娘,正盘腿坐在一个大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本《夜航船》,专心致志的看着,连我频繁的稍稍把头偏过去,偷看她,都没有发现。目不转睛的样子,跟十年前一起上课时,她偷偷看藏在教科书下面的小说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上学时,曾经自信满满的以为,以后我还有大把跟她相处的时间。可十年后才知道,即便是现在,能与她朝夕相对、两人一起看书、喝茶、听音乐,也都是来之不易。
江南垂眼盯著书上的某一行文字,皱褶眉头在思考着什么。徐志摩先生有首诗,开头是“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用在眼前的姑娘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头一动,心里不禁想着,如果就在这一秒,我告诉她,其实我已经爱了她十年。那么会怎么样呢?
告诉她,你是我的唯一,也是我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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