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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终不似,少年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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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权相第676章 终不似,少年游: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驿站那间简朴的客房中,田七与跟在沈千钟身后的姚z,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成了两尊透明的人影。

他们眼中,只有对面那个人。

齐政微微一笑,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久别重逢之后特有的松弛与暖意,“一年不见,沈兄愈发干练了。”

沈千钟走到他的对面坐下。

一年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更分明的棱角,也将那双眼睛洗得更亮。

他笑着回应,语调颇为洒脱和畅快,“这一年,走遍了北境,又去了西北,若是还不能洗掉这一身的酸腐沉闷,岂不是白白糟蹋了那番辽阔与浩瀚?”

齐政当然知道他的行踪。

这一年间,从北境到西北,从草原到戈壁,沈千钟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小半个大梁。

他闻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听起来沈兄这倒像是在报复性旅行。”

沈千钟先是一怔,旋即体会到了这几个从未听过的文字组合里那股促狭却又精准的趣味,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

他伸手指了指齐政,“你呀,总是能蹦出这么多刁钻又独到的词来。”

他顺势伸了个懒腰,语气中透着股通透与坦然,“十年自囚,若不能放纵恣意,以谢时光,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齐政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客套的安慰话,只是用一种全然理解的语气,轻声道:“确实,错过了那么多的风景,总要好好地把它们都找回来。”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沈千钟的肩头,落在了那个安静侍立于沈千钟身后的年轻人身上。

姚z,这位出身寒门,曾经行举止难免透这些拘谨与局促的少年,如今在大量繁剧实务的反复锤炼之下,在跟着沈千钟走南闯北、耳濡目染的熏陶之下,整个人如一块被反复锻打、淬火、再锻打的好钢,早已褪去青涩,隐隐有了几分沉稳而锐利的光泽。

那双眼睛里,也多了几分洞察世事的通透与机敏。

只不过,便是这样一个已堪称一时之选的年轻人,在面对齐政的时候,依然不免露出了几分难得的局促。

因为,对方是堪称权倾朝野的镇海王;

更因为,他所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对方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

齐政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开口,“先前在杭州,本王见了宋景行,他还向本王问起你的行踪与近况,很是挂念你。”

姚z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惭愧与感激,“多谢王爷挂念,下官与景行兄起初确有书信往来,只是后来行踪不定,便断了联系,实在惭愧,让王爷见笑了。”

齐政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饱含深意地说了一句,“无妨。今后你也该安定下来了。”

又聊了几句后,沈千钟得知孟青筠也在驿站中,便起身前去拜见。

简单寒暄几句,齐政顺势邀沈千钟直接去镇海王府暂住。

沈千钟也不推辞,爽快地应了下来。

至于姚z,齐政则笑骂着将他往外撵,“你是天子门生,老跟在本王这儿晃荡什么?先去宫里见过陛下。出来之后再来王府,给你留着房的。”

等队伍回到王府,辛九穗与阖府上下早已在门口候着。

那一对儿女瞧见父亲,儿子被乳娘抱在怀里咯咯直笑,女儿已能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抱住齐政的腿不肯撒手。

齐政弯下腰,将女儿抱起来,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下。

温馨的一幕,让站在一旁看着的沈千钟也不由得弯起了嘴角,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要几个孩子了。

安顿好一切之后,齐政将沈千钟请到了王府花园深处的一座凉亭中。

凉亭四面种着几株海棠,花期已过,枝头只剩郁郁葱葱的绿叶,投下满地斑驳的碎影。

二人对坐,面前各摆着一杯清茶。

齐政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田七一人远远地守在花园入口。

一场久违的长谈,便在这对惺惺相惜的知己之间,缓缓铺展开来。

沈千钟端起茶杯,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入主题。

他的声音很轻,“你和陛下收拾这帮大族的事,我都听说了。局布得很妙,环环相扣,滴水不漏,但风险,恐怕也不小。”

齐政并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而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语气平和地问道:“你觉得风险主要在哪里?”

沈千钟放下茶杯,认真地说出了八个字:“尾大不掉,边患之忧。”

他看着齐政的眼睛,“这一手,有无数的好处,我就不夸你了,确实是天马行空,很是精妙。可这些大族一旦在新的土地上站稳了脚跟,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就一定不会忘记反攻!甚至,在他们刚刚完成初步立足后,或许就会想方设法地渗透、勾结,乃至引狼入室,试图取朝廷而代之,这绝不是危耸听。”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而锐利,“我不相信你会考虑不到这一层,所以我说这个,其实不是质疑,而是想向你请教你们的解决之道,是什么?”

齐政摆了摆手,并没有急着答复,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谈不上请教。这个问题,我们当然想过。”

他放下茶杯,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若当真是四海升平,万邦来朝,极盛之时,便是极忧之始。这一点,盛唐已经替我们验证过了。”

沈千钟缓缓点头,他精通历史,自然一点就透。

齐政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你所担心的那个问题,其实,并不一定存在。”

他看着面露疑惑的沈千钟,双手比出一段距离,像是在丈量一段漫长的光阴。

“两代人,数十年,有这些时间,局面基本就可以稳住了。那些开拓的先民第一代人迟早会老,会死,当这批人凋零殆尽,换上一批在当地出生,在当地长大的新人之后,他们的想法,便会自然而然地改变。”

他的声音微微放缓,像是在替沈千钟描绘一幅他从未见过或想过的画卷,“对第一代人而,他们会觉得安土重迁,会渴望落叶归根,会在每一个月圆的夜晚望着世界的某个方向泪流满面。可新生的人不会,对他们来说,那片土地才是故乡。他们的人生并没有被大梁这片旧土构建过,他们只是受华夏文明熏陶的、但长在当地的人。”

沈千钟皱着眉,在脑海中努力去想象那一番场景,却始终不得其法。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着齐政,认真地问道:“你确定?”

齐政的神色,在这一刻却忽然变得有些怅惘。

那怅惘很淡,像一阵转瞬即逝的风,却确确实实地从他眼底掠了过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重了几分,“如果我们不持续地去宣扬大家是同宗同源、血脉相连的同胞,那么或许,他们中的很多人真的会认为,他们是另一个国度的人。又或者说,即使我们主动去宣扬,也依然会有很大一部分人,不会将大梁当做他们的故乡,更不会认为他们是大梁的一份子。”

说完,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反常,很快便展颜一笑,将那股淡淡的惆怅驱散得干干净净,语气也轻快了起来,“其实说了这么多,我和陛下真正的想法,归根结底只有一句,我们只能做好我们这一辈子的事,其余的事,交给时间。同时相信后人的智慧。”

沈千钟闻,愣了一下,旋即也洒然一笑。

他端起那杯已有些微凉的茶,仰头一饮而尽,“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你们既然已考虑得如此通透,那我确实也不必杞人忧天了。”

齐政笑着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其实很多事情都是一环扣着一环的,自然而然衍生出来的,如果大梁真的衰落了,肯定会有各方觊觎,可若是没有衰落,那么那些隐忧便也不会有变成现实的机会。”

“就像此番谋划,若不是朝廷通过海贸有了钱,府库里积攒下了足以支撑这番宏图的家底,和实现这个目标的实力,那此事便跟痴人说梦没有任何区别,根本不具备实施的可能。”

“可现在,朝廷有了钱,也有了一支纵横海疆的大舰队。朝廷的力量,可以通过海洋,延伸到许多我们曾经未曾抵达的地方。那自然而然,我们华夏的文明圈,也要随之而拓展。”

他看着沈千钟,目光忽然变得极为认真,极为坚定,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竟像是有火焰在静静地燃烧。

“未来的一两百年,三四百年。随着技艺的精进,随着人们对那片广袤未知的探索一寸一寸地推进,曾经被人们视为畏途的大洋,将会成为大国之间真正的战场。只有在这片战场上占据优势,未来的华夏,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沈千钟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地说道:“我想有了如今海运总管衙门所经历的一切,朝廷之中的有识之士,都会认同你的这个判断。”

齐政点了点头,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平和,“是啊。一人计短,众人计长。这个社会,或许有一些关键的契机,是由陛下、凌将军、或是你我这样的人去推动的。可真正整体文明的进步,还是要依靠一个群体性的共识与努力。如今开局还算不错,希望我们能继续保持。”

说完,他微微一笑,将话锋一转,语气也轻快了几分,“说说你吧,这一路走下来有什么感触?”

沈千钟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亭外湛蓝的辽阔天空,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里,仿佛有北疆的风悄然刮过,带出赤诚的回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从前的我,只知道这话是对的。却从未想到,其中竟藏着这般真切的重量。”

“见到了那些迥异的风俗,尝过了那些从未尝过的苦头,听过一个商队的管事算一趟经营的账,看过一个新到任的县令要理清多少头绪,算过各地普通百姓生活的成本,才明白治国理政这四个字背后是怎样的艰辛。”

“对照着眼前的景致与人文,那些曾经在故纸堆里死记硬背的圣贤道理,便忽然变得清晰,变得生动,变得有了血肉。”

“还有许多我从前习以为常,不曾在意,受了你格物之道启发之后,所产生的那些思考,那些茅塞顿开的瞬间,那些如今依旧存在的困惑,都让我觉得,人生在熠熠发光!”

他看着齐政,眼中满是真挚的感激,“我很感谢你。感谢你给了我走出来的勇气,而不是让我继续当那个在钟玉阁中自囚半生,自以为才情冠绝天下,心比天高,却半分无助于这世间的废物。”

这番话,说得极其动人。

齐政愣了愣,看着他,“你这么一说,我现在是不是该感动得哭一个才合理?”

沈千钟瞬间破功,无语地笑骂一声。

齐政也笑了,笑容里多了一份老友间的狡黠。

他身子前倾,“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不如这样,帮我一个忙?”

沈千钟毫不犹豫,声音豪爽而干脆,“你说。”

齐政却只是微笑着道:“过些日子吧,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当晚,齐政睡得极好。

原本这等久别重逢的夜晚,是极其费腰的。

可此番正值孟夫子的丧期,礼法所限,众人都克己守制,反倒给了齐政一个难得的、充足的休息之夜。

翌日清晨,一夜安睡的齐政起了个大早。

用过早饭,他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对着镜子正了正衣冠,准备入宫觐见。

可人还未走出府门,便先见到了主动登门的童瑞。

这位陛下的贴身大太监,今日穿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素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最寻常的木簪束着,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活像个邻家闲适的老翁。

他来到齐政跟前,笑眯眯地朝着齐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亲切,“老奴拜见王爷,王爷安然返京,风采依旧。”

齐政微微颔首回礼,目光越过童瑞的肩头,朝府门外瞥了一眼,微微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很明白:是陛下让你来的?还是陛下亲自来了?

童瑞微笑着点了点头,“陛下对镇海王的看重,确实独一无二。”

那点头的幅度不大,语也不清楚,却足以让齐政瞬间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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