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而忆起昔时年少(2/2)
拖行棺木的芬里尔我时而忆起昔时年少: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有时候,不一定每个人都是善良的,我的男孩。他轻轻撩起男孩的刘海,把那头湿软的乱发往后顺,勉强地笑了笑。
我是教过你保持善良,但是...
...是的,是我的错。我没有告诉你,并不是每个人都善良。你做得够好了,不要苛责自己。
男孩琥珀似的双眸映着神父的脸,对方清澈的倒影满溢温柔。但看着看着,他却心头一痛,悲伤地低下头去。
我是不是,不值得来到这世上的人呢
芬里尔神父眼神一凛,把这悲伤的男孩脸颊轻轻托了起来,再认真不过地注视着他的双眼。
你怎能这么说呢芬里尔,没有灵魂是一文不值的。你值得,在我看来,你比谁都值得。
我...
...我不知道。男孩眼眶泛起晶莹,却死死忍着不让它们落下。除了您,所有人都厌恶我。我什么都没有,谁也不需要我。把我留在身边,还会让你被那些人找麻烦。
他抬起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脸庞,把神父那太过真挚的视线都给隔断,只从他那指尖的小缝中,漏出了让人心碎的呜咽声音。神父痛心地看着这男孩,眼神一点点深邃起来。
他还那么小,还不该承受这些才是啊...
...
不!您在骗我。他那无助的、模糊掉的声音,足以撕裂神父的心。没有人需要我,也根本没有一个地方是容得下我...
...
芬里尔!
神父一把抓开男孩挡脸的手掌,第一次地以喊声喝停了这孩子。男孩手腕被神父抓在手中,眼里流露出不知所措的惶恐,怔怔看着神父。他身后的天空仍旧灰暗,垂下无数细密丝线,凝重无声的痛苦。
芬里尔,好好听我说。
他专注地看着男孩的双眼,足像宣誓一般真挚。
我活得够久,也只把自己的一生献给神。如你所见,在我这么漫长而孤寂的人生里,除了那些向我告解的迷途者外,我再无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孩子,你所见的我,与我所见的我是不一样的。我是那么虔诚,但尚不能自信自己完全被这个世界需要,何况是你,一个刚来到世上不久的孩子呢
男孩的眼睛颤了颤,带上了些许迷惘。
你不是信徒,我也不是个真正合格的神父,所以,这次我便不以经典里的字句来训导你。孩子,唯独这点我能够断定——没有人的人生是毫无意义的,人也不仅仅是因为被需要才变得珍贵。现在的你不能理解,但你也只仅仅是行至岔路,一时迷惘罢了。只有尝过悲恸的,你才懂得如何真正去爱人。你会保持希望的,对吧
可是...
...
没有可是,孩子,没有可是。神父连连摇头,微笑着继续说道:好吧,你觉得自己没有意义,但就让我用个短故事来告诉你,你有多么重要吧。
男孩怔怔看着神父,有些不能理解地看着对方那双深邃的眼眸。
1918年,我们的国家在那次大战的最后,选择了投降。你可能没有影响,但你却是一直生活在这次投降后的世界里。你所见到的这一切,就是那次失败带来的萧条,可能你想象不到,可在很久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不管是城市,还是这所教堂。如你所见的,现在这衰败的教堂许久没再有坐满人的时日了,在很久以前,这并不如此。
我不是想为哪个人开脱,不过活在这样灰郁的世界里,人们已经很难提起善心去好好对待陌生人。我曾经也如此,我...
...并没有能够真正帮助那些失业、穷困潦倒的好青年。我也同样面临困境,压力巨大。所以我做了很多很多不好的事情,甚至偷偷酗酒,好让自己痛快发泄。
我知道,孩子,你没有见过那样的我,但不代表不存在过。神父握着男孩的手腕轻轻放下,把自己的手掌覆盖在了上头,他自嘲一笑,有些感慨地继续说道:那些人怀疑我作风问题已经很久了,应该就是从以前开始吧。
神父大人...
...
大家都在莫名地恨着什么东西,甚至可以说,很多人都在恨着我们的祖国。他们不是因为战争而记恨,却是因着战败了而记恨。记恨擅自开战,又把德国拖入深渊的那些人。老实说,我也曾经...
...那样想过。我那时候虽不算年轻,却也相当冲动。在那样的环境之下,我十分痛苦。直到我...
...遇见了你。
孤苦伶仃,出现在教堂附近的你。注视着天空,纯粹的眸子里满是空白,就站在那里淋着雨,好像天空下只剩下了你一人。芬里尔,在那一刻开始,我才真正意识到了我们失去的东西。
窗外的雨是否已经停息,男孩都不知晓了。他看着面前的神父,心神都像被吸入那极具包容的眸子里。神父的低语像与灵魂共鸣的琴音,娓娓述说,让他完全静了下来。
如果不是见到你,我不会醒悟过来沉溺在绝望中对一个国家来说有多可怕。在看到无助的你时,我就发誓,再也不会让任何孩子像当时的你那样。而如果不是收留了你,我也不可能一点点收敛、变成现在这样。芬里尔,是我教导了你,但却是你教化了我。
芬里尔,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够被你深深需要,这就是人生啊。我不是说被需求便是人生的终点,而是...
...只要你不停走下去,那么聚到你身边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你不会成为孤零零的一个。而到那时,你不会简单地把自己的意义划为被需要或者需要别人。
路德维希先生...
...
男孩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那似笑含哭的模样让神父不由感到可爱。他拍了拍男孩的手背,指着窗外说道:
如若在这条前进的道路上,还是一个人的时候感到难过,你便看看天空吧,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柏林的天空吗在曾经的时候,它可是十分蔚蓝的。不是这种阴郁的雨天,而是爽朗开阔的白日。芬里尔,天空是非常宽广的。不管你有怎么样的忧郁,它也一定能用那壮阔的胸襟,容纳下你的灵魂。
谢谢您...
...真的很谢谢您。似再也忍不住泪水,男孩稍低着头紧咬牙齿挤出话语:真的很谢谢您...
...路德维希先生...
....我觉得我好多了。
唔,那么...
...
神父揉了揉男孩的头发,轻笑着说道:我去为你找个暖炉。
他说完便站起身往房间外走去,这次男孩没有再抓住他的袍子——但在神父越过门外的刹那,他又自己回过头来,稍垂着头开口道:芬里尔...
...我说过,这里可以成为你的家。在我遇上你那时我这么说,现在我也依然如此确信。
可我留在这里,会为您带来麻烦的,那些人不是反对这件事情吗
无所谓,我是服务于主,不是服从于他们,由他们说去吧。你就留在这,芬里尔。
神父突地抬起头来,朝着那眼里藏不住期待光泽的孩子咧嘴一笑过些天,我们还可以一起过耶诞日。放心吧,我再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了。
他笑着,看见那孩子自眼底亮起光芒,那双琥珀一样的眸子明亮澄澈,驱散了窗外灰郁的天空。
神父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而马上的,他便反应过来,忙退出房门之外,去给受冻的芬里尔拿暖炉了。
男孩亮晶晶的双眼凝视木板,目光似穿透了房门一般,他抓紧了身上暖和的大衣,眼角落下了忍不住的泪珠。他便如此无声流着泪水,贪婪地吸取着那衣物上令人安定的气息。
静默的狂喜。
直至此时此刻的,在这失而复得的幸福之中,他已经有些忘却了自己一开始想告诉神父的事情,那一度被自己认为是新的寄托之人的喜讯。
那便是——
今日,1924年12月20日,阿道夫·希特勒出狱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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