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九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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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印德命衙差将苏晋带到退思堂外,冷声道:跪下。一手接过下头人递来的茶,问道:去哪儿了
苏晋没作声,立在一旁的周萍道:回大人的话,这原是我的过错,近几日多有落第仕子闹事,我放心不下,这才令苏晋陪着,去贡士所看看一切可还妥当。
孙印德翻了翻茶盖,慢条斯理道:本官问的是今日么
苏晋往地上磕了个头,道:回大人的话,下官日前去大理寺为失踪的贡士登案,后因私事,在外逗留两日余。
为宫中殿下代写策问的事是万不能交代的,若叫他知道自己私查晁清的案子,更是吃不了兜着走,眼下只能认了这哑巴亏。
孙印德冷笑一声:私事在朝为官辰进申出,是该你办私事的时候顿了一下,吩咐道:来人,给我拿张椅子。
这是要坐下细审了。
头顶层云翻卷,雾蒙蒙一片,更往远处已黑尽了,是急雨将至。
孙印德抬头往天上瞧了一眼,指使小厮将椅子安在庑檐下,一边饮茶一边道:你以为本大人不知,你能有甚么私事八成是寻到门路,去查你那位故旧的案子了吧。
苏晋道:大人误会了,既然大人三令五申,晁清的案子不能查,不必查,就是借下官一千一万个胆,下官也不敢私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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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狡辩孙印德站起身,厉声道:来人给我上板子,本官倒要看看是他骨头硬,还是本官的——
话未说完,当空一道惊雷劈下,照的整个退思堂一明一暗。
孙印德被这煌煌天威惊了一跳,心知是自己理亏,后半截儿话不由咽了回去。
刘义褚借机劝道:孙大人,眼下已近未时,府尹大人约莫是快回衙门了,他若得知苏晋这厮的恶行,必定还要再审一次,您连着数日在外头办案,不如先歇上一歇,您以为呢
应天府尹杨知畏虽是个三不开,但一向看重苏晋,若叫府尹大人知道自己私底下打了板子,势必惹他不快。
被刘义褚点了醒,孙印德顺杆往下爬,点头道:也是,本官这几日为了手里的案子,寝食不安,实是累了,这厮就交由杨府尹处置罢。再抬头往廊庑外一望,伴着方才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子已落下,又沉着脸皮道:但罚仍是要罚的,且令他先在此处跪着,好生反思己过,等甚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回本官的话。
苏晋跪在风雨里,浑身湿透,他既这么说,应了就是。
孙印德往天上指了指,扯起嘴角冷笑道:苏晋,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若待会儿你叫这火闪子劈焦了,那就是罪有应得。
说话间,前堂跑来一个衙厮,高声通禀道:孙大人,杨大人回府了!
孙印德不悦道:回便回了,嚷嚷什么
衙厮跪倒在地,脸上惧色不减:回孙大人,与杨大人一同回衙门的,还有大理寺卿张大人和左都御史柳大人,眼下杨大人已带着二位大人往退思堂来了。
话音方落,前头门廊处已绕出三人。
孙印德揉了揉眼,认清来人,疾步上前扑跪在地:下官应天府府丞孙印德,拜见柳大人,拜见张大人。下官不知二位大人来访,有失远迎,还请二位大人治罪!
张石山道:你既不知我与柳大人来访,何来远迎一说,起来说话罢。
孙印德磕头称是,站起身,又去瞧柳朝明的脸色。
柳朝明面容冷寂,目光似是不经意,落在烟雨茫茫处跪着的人身上。
孙印德义正辞道:禀告柳大人,此人乃我府衙知事,因行事不端,躲懒旷值,私查禁案,被我罚跪于此,正待处置。说着,对雨中呵斥道:苏晋,还不拜见柳大人,张大人。
苏晋这才折转身子,朝门廊处看来。
急雨如注,浇得人看不清身前世界。
她的目光在柳朝明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大约是想说什么,亦或要自问,寥寥数日,这是第几回见了。
然后看向空茫处,连语气也是冷静自持的:下官苏晋,拜见柳大人,拜见张大人。
这副淡漠的样子,令柳朝明自诩澄明的思绪里突生一刹混沌,仿佛有人抓着狼毫尖儿,将竖之有年的晷表拂了一拂。
可究竟拂乱了什么,他不得而知。
孙印德看他神色有异,试探问道:柳大人,依您看,这厮当如何处置
对未知茫惘渐渐化作一丝不可名状的,遏制不住的怒意,却说不清由来。
柳朝明迈步往退思堂而去,冷冰冰抛下一句:跪着吧。
只可惜人一旦到了高位,难免患得患失,积虑成疴,非刮骨不足以慰病痛。
十数载间,朱景元杀尽功臣,整个朝堂都笼罩在腥风之中。
若说谁还能自这腥风中艰难走过,便只有前任左都御史,人称老御史的孟良孟大人了。
柳朝明站在背光处,对苏晋道:老御史一生,曾十二回入狱,无数次遇险。景元五年,他去湖广巡案,当地官匪勾结,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以手挡刀,被斩没了右手五指,他没有退;景元八年,圣上猜忌平北大将军有谋反之心,他冒死劝谏,被当做同党关入诏狱三年,受尽折磨,他没有退;景元十一年,圣上废相,以谋逆罪牵连万余人,他自诏狱一出便进直谏,圣上一怒之下要杀之,他依然未改初衷。
苏晋道:此事我听说过,当时满朝文武为其请命,才让老御史保得一命。
柳朝明道:饶是如此,他仍受了杖刑,双腿坏死,余生十年与病榻药石为依。他回转身看入苏晋的眼:苏时雨,在你眼中,许郢的死是甚么是故人憾死不留清白的遗恨,还是苍天不鉴鬼神相泣的奇冤或者都不是,他的死,只是你亲历亲尝的一出人生悲凉,而这悲凉告诉你,好了,可以了,不如就此鸣金收兵
苏晋避开柳朝明的目光,看向奉着老御史牌位的香案:柳大人,我不愿退,我只是不明白,退便错了么凡事尽力而为不能如愿,是不是及早抽身才更好难道非要如西楚霸王败走乌江,退无可退时自刎于江畔么
柳朝明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听说过谢相么
苏晋的心倏然一紧,指甲狠狠掐入掌心才不至于抬头露出惊慌的神色,略有耳闻。
柳朝明道:昔日立朝之初的第一大儒,圣上曾三拜其为相,他本早已归隐,可惜后来相祸牵连太广,波及到他。老御史正是为谢相请命,才受得杖刑。
苏时雨,你为晁清一案百折不挠,令本官仿佛看到老御史昔日之勇。你可知那一年御史他受过杖刑后,双腿本还有救,但他听说谢相唯一的孙女在这场灾祸中不知所踪,竟为了故友的遗脉西去川蜀之地寻找,这才耽误了医治,令双腿坏死。
苏晋猛地抬起眼,怔怔地看向柳朝明。
眼前的柳朝明似乎不一样了,终年积于眼底的浓雾一刹那散开,露出一双如曜如漆的双眸,却是清澈而坚定的,仿佛一眼望去,便能直达本心。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