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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被男妖精缠上了3040: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第31章
天地扭转——
朝长陵睁眼时,已置身于郡县的一处街巷,风景还是熟悉的风景,但远远没有记忆中那样繁华。
看来她已经进入了幻境,这幻境的底色很暗很灰,的确像是早已褪色的回忆。
眼前是一辆人牙子的马车,马车缓缓而行,本以为会就这样直接行到县令府里,不料,一拐弯,驶进了一处小小的宅邸。
等到马车停稳,她上前,掀开一角车帘。
车内比想象中宽敞,但因为挤了数十个少年而显得颇为拥挤。
约莫十八的年纪,每个人都衣不蔽体,蜷缩着手脚,眼睛里透露着对前途未知的不安与畏惧。
奴隶……
一瞬间,朝长陵脑子里浮现出这个词语。
在她想要抽手离开之前,一道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这个方向,抬头,角落里的少年正睁着一双虚弱的眼睛。
那少年冷白的脸上黑一块红一块,有泥土蹭上去以后干了的痕迹,还有被人打过后留下的肿起,可即便如此他也是美的,黑睫遮了半边瞳孔,又长又纤细,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可惜太过脆弱,似乎下一秒就会死在外头的狂风之中。
朝长陵知道这只是巧合,他没有在看自己,这个幻境里自己并没有实体,不可能被旁人感知。
“元秋。”
为了确认这一点,她出声唤了他的名字,果然,少年没有回应,看这个方向,似乎只是为了窥见从车帘外透进来的那点光线。
“喂。”
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元秋回头,旁边的少年靠过来,不安地问他:“你知道我们会被卖去哪里吗?”
这一车的奴隶不是被爹娘卖了,就是战乱时与家人走散,最终都沦落到人牙子手中。也不是没有逃走的,可逃走后他们又能干什么?留在这里,起码还有口饭吃。
只是不知为何,今早人牙子却将所有人拷上装车,听她语间的欢喜,似乎是有个大买卖上门。
少年很不安,揪着元秋的衣服,冲这个才认识不到几日,比自己年长一些的人寻求安慰。
“没事。”元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一笑起来,少年都有些呆愣:“牙婆说是大买卖,想来是个有钱的买主。”
“嗯。”少年紧紧回握他,终于放下心:“你是最晚到牙婆手里的,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元秋一愣,声音静静的:“我没有名字。”
“你没有?”少年有些不信,又亲昵地笑道:“没事,你这么漂亮,等到了主人家,他们一定会给你起一个好听的名字。这是牙婆说的。”
朝长陵离开马车前,看见的就是他们相视而笑的画面。
她这时总算想起来,这个少年和她之前在灶房里看见的那个少年魂魄,长得十分相似。
眼前的光影又一闪发生了变化,来到这座宅邸的书房里。
男人神色凝重地皱着眉,看样貌是年轻一些的县令老爷。
他面前搁着一叠公文,朝长陵上前一看,大概写着前人告老,如今的县令一职很快就会空出来,上头的人明年就会派人来巡视郡县这些大官小官,看谁能胜任此职。
“夫人,这法子真能行吗?”
郑夫人年轻时更加美貌庄重,道:“我闺中密友和要来巡查的员外郎有些亲戚关系,他的喜好在京都可是无人不知,绝对错不了。”她弯下身道:“这县令一职许多人都虎视眈眈,咱们等了这么多年,可不能在这出了差错。”
县令,一县之长,是正儿八经有实权的五品官。
这可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地位。
男人的呼吸一下子加重,这诱惑太大,几乎不需要犹豫就能下定决心。
“好,就这么办吧。”
挑选家中奴仆根本就不需要家中主母来看,少年们被人驱赶下车,进入内室,一一跪下给郑夫人磕头,心中才隐隐意识到,这也许不止是挑他们来做下人这么简单。
现在是倒春寒,外头还是凉飕飕的,他们身上的衣袍没几件是完好的,刚才在马车里就已经冻得四肢麻木。
可这屋子里烧着炭,点着暖香,亮堂又宽敞。那些花瓶香炉,珠帘屏风,无一不在彰显这不是寻常的人家。
少年们心思各异,但毫无疑问都开始有些雀跃。
如果不是挑下人,那会是挑什么呢?一定是他们此前想都不敢想的那种好东西。
牙婆在一旁讨巧地说着容貌不差的都被她领来了,郑夫人点头,让下头的人抬头让她看看。
少年跪在元秋旁边,一抬头就看见郑夫人衣着精致,俨然是元秋所说的那样,这是个有钱的买主。
郑夫人品鉴的眼神一一从他们身上掠过,等扫过少年时,他难掩兴奋,讨好地冲郑夫人笑了笑,可惜她很快就移开目光,却在元秋的脸上停顿。
原本只是挑选的目光一下子迸发出类似于惊讶、惊艳的色彩,少年心中一沉,意识到也许元秋要被夫人挑中了,而自己却又要回到牙婆那里,过上没有衣服穿还要日日挨冻,被她抽打的生活。
不要……绝对不要!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咬牙,往旁撞向元秋,将他的脸朝下压倒在地,面对急忙上前来查看的郑夫人,他倒在元秋背上,目光又可怜又瑟缩地叫了一声:“夫人……”
他也很惨,身上的伤不比元秋的少,因为经常吃不饱饭,生得不如他那般高,但比起五官,他自认没有哪一处会输给他。
郑夫人看着他,却是抬了抬手,几个粗使的婆子上前无情将他拽走。
被压在地下的元秋一顿,缓缓抬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黑漆漆的,被灯火一照,像是缀了星辰,又亮又深,眼睑微微下垂的眼型和那上翘弧度恰到好处的眼尾,竟能让媚与冷并行。
脸上乱七八糟的泥土和疤痕,以及刚才在地上蹭脱了一层皮的伤口,在他脸上却奇妙地融合成一体,没有狼狈,只有凌虐。
这般年纪就已经长成这样,难以预想日后会是怎样一副容貌。
郑夫人怔愣地想着,元秋眨了眨眼,不安地对她唤了一句:“夫人……?”
这细弱的,带着颤的尾音,彻底坚定了她的内心。
她弯下腰,就像看不见他有多脏一般,如视珍宝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乖孩子。以后,我就是你阿娘了。”
这场挑选并不是只选了元秋一个人,定下他之后,郑夫人又挑了七八个样貌出挑的留下,刚才那个少年也在其中。
他被婆子带着要走,与元秋擦肩而过时,犹豫片刻,冲他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元秋微笑。
朝长陵在一旁漠然地看着,这个时候的元秋,笑容倒还不是伪装出来的。
因为这是在幻境里,她没那么多顾及,对元秋施展心诀后返回来的情绪不出所料,是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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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觉得这个夫人真的会把自己视如己出吗,还是说终于以为可以脱离曾经的困境了?
可看他那日在阁楼里止不住干呕的样子,这份冀望只怕是要落空了。
被挑中的人都被带下去沐浴洗漱,换了新的衣服,元秋还得了一个新的名字:“无瑕”。
郑夫人说,他是一块毫无瑕疵的美玉。
围着池塘,有一排类似大通铺的厢房,所有少年都要住在里边,唯独元秋是单独一个屋子,池塘水榭上的奢丽阁楼就是他的。
郑夫人带他进去,让他坐在榻上,从柜子里拿出一枚铃铛挂在他细瘦的脖颈上。
“你是阿娘的最爱的孩子,那么多人,只有你才能住在这里。”
“我是……阿娘最爱的孩子?”
“对。”美丽的妇人抚摸着他的脸颊:“所以你要听话,好不好?”
年少的元秋尚且不能理解郑夫人望向自己时那充满欲望的眼神,只知道她给了自己吃食,给了自己衣服,还愿意对他这么好。
“我会听话的。”他小声道。
起初只是每日要脱下衣袍,在全身上下敷上一种冰冷的膏,屋内没有炭盆,这样一敷就是大半日,除了有时候会被冻得四肢失去知觉外倒也没什么难的。
元秋会努力的。
再后来,屋内沐浴用的木桶有了作用,他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只知道泡进去都会浑身如火烧一般,他有时候垂着眼泪抓住郑夫人的衣角求饶,妇人却说:“这是让无瑕你变得更美的东西,阿娘喜欢这样的你。”
“好……”
元秋会忍耐的。
日复一日的疼痛后,他被告知不用再接着药浴,郑夫人抱来了一册又一册的画卷。
上面是那种元秋看一眼都要脸红的东西,郑夫人却不允许他挪开视线,扳过他的下巴,让他仔细看。
“你可以学会的,而且,可以比这些女人做得更好,对吧?”
他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可我不是男人吗?”
“这和男女没有关系,无瑕。”郑夫人还是温柔地口吻:“你要不听阿娘的话了吗?”
元秋摇头。
“……我会听阿娘的话。”
之后的事,饶是朝长陵也不太想看了。
就算她对元秋并没有过多的情感移入,也不太想看他做出那些讨好取悦别人的姿态。而且这些动作统统要被评鉴,像一个即将出售的物品,郑夫人执着竹片在一旁看,做得不好就打哪儿。
那东西大概是特制的,抽在元秋雪白的皮肉上,当下会呈现出触目惊心的红痕,可很快就会消失,真正留下来的只有钻心的痛。
这也是许多贵人喜欢用的东西。
朝长陵往后一退,开门出去了。
她来到阁楼之后的那一排厢房,这些少年也会经郑夫人的手,但大多时候是婆子来干药浴和敷膏的事,郑夫人如果来了,就代表他们今天一天都要胆战心惊地面对那支藤条。
郑夫人对他们,可不会像对元秋那样还会温声安慰。
此时,远处的阁楼里悠悠传来清脆的铃铛声,有时缓慢,有时急促,听着那声音,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阿娘还在他那里……太好了。”
朝长陵往里走了一点,看见之前在马车里的那个少年抱着双臂蜷缩在角落里,脸上也是止不住的庆幸。
好像在说:还好,还好……自己没元秋那么好看。
幻境里的一年过得很快,等到画面一闪,已经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员外郎来举荐官员的时候。
而县令老爷早早买下来的藏花楼也已经修缮完毕。
趁着夜色,所有少年都被装车运进那座庭楼里。
这是男孩在这一年里,第一次有机会朝元秋搭话,他穿得和他们这些人都不一样,雪白的奢贵衣袍,身姿颀长如玉,衬得他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以及整张脸都白得仿佛能发光。
出挑极了。
如郑夫人所说,他真的是一块玉,经过这些日子,已经被打磨得彻底,光看一眼就让人难以挪开视线。
他鼓起勇气,上前想要抓住元秋的手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抬头,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少年眉眼淡淡,像是在看他,又不像是在看他。
“无瑕……”
元秋没有答话,那疏离微翘的眼尾在他脸上一扫,跟着郑夫人走上楼梯。
三楼,是只属于元秋的,这是郑夫人说的。没有她的命令,谁也不许走上三楼。
可在这里的少年们都隐隐明白,那并不是什么值得艳羡的荣誉。
所有人都暗暗祈祷元秋可以得到那位员外郎大人的喜爱,这样,他们这些备选就不用……
朝长陵跟着二人进入三楼的卧房,和已经败落时的模样不同,里边又亮又宽敞,尤其是那张床榻,格外的大。
“无瑕,乖啊,你要乖。”
郑夫人将铃铛系在他雪白的颈项上,缠绕着皮肉,打了一个紧紧的死结,声音又柔又低,如果忽略她话中的内容的话。
“员外郎大人是阿娘最重要的客人,这一年里阿娘教给你的东西,现在该是排上用场的时候了。你要让员外郎大人高兴。”
“阿娘一会儿会在外面等着,直到员外郎大人尽兴,你都不可以偷懒,要是这铃铛声停下,阿娘可是会罚你的。你不想被罚,对不对?”
元秋的身形削痩单薄,背对着这边,以至于和朝长陵之前看见的走马灯完全重合。
“那其他人呢……?”他终于还是抿唇有些不安地问道:“为什么,偏偏是我来呢?阿娘明明还有其他孩子可以……”
“因为你是阿娘最最重要的孩子啊,阿娘在你身上耗费了那么多的心血,你难道现在要不听话了吗?”
郑夫人伸手,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道:“别怕,就算你不明白该怎么做,你的身体也是明白的。那些东西,不是已经被你的身体记住了吗?”
“我的……身体?”
“对啊,无瑕,你可是阿娘最满意的一件宝贝。”
郑夫人起身走后,朝长陵还立在屋里没动。
她看见元秋先是愣愣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一会,然后起身,来到屋内那面巨大的铜镜前。
他伸手,轻易就解开衣袍,那宽大的袍衫下竟然未着寸缕,在灯光下,皮肤白得几近透明。
他面无表情伸手在自己腰腹上掐了一下,轻轻的,根本没用力,可那道像是欲情所致的红痕却轻易就浮现出来。
他的身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不记得了。
朝长陵在身后冷眼看着,虽然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但要是细看就会发现,她眼底是沉着的。
师兄常常说她迟钝,反应不够敏锐,如今看来,倒也不算骂错。
毕竟到了如今,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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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曾经在村落里,元秋那身古怪的伤,猎户和他之间奇特的氛围,那座枯井下的地牢,他说他没有胆子杀人,还有冲自己笑起来时那刻意却勾人的嘴角弧度。
以及,之前在阁楼,他看见铃铛时,畏惧又惊恐的眼神。
原来如此……
看来,她的确因为自己事不关己的态度,遗漏了许多本应看穿的事实。
元秋重新穿上衣袍,来到窗边,这里是三楼,离地面有一段不可小视的高度,朝长陵听见他小声地说:“跳下去,我也死不了。”
不知道他从何而来的依据,但幻境是过去的记忆,过去无法被更改,所以他就算跳下去也改变不了结局,就好像,哪怕自己强行在这个幻境中有了实体,可以被旁人认识,但她也无法改变元秋的命运,哪怕一些微小的过程因她而变,结局也不会变。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大概还在一楼,大摇大摆的,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朝长陵知道,幻境到这里已经接近尾声,她只要站着,静静目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可以找到心魔的内核,一剑劈开,重回现实。
但,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
朝长陵开始思考,身旁的元秋也听见门外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盯着与自己有三楼高度的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唰”
是朝长陵抬手捏诀的声音,世上少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到的,所以常人无法打破幻境的常识,在幻境内拥有实体,但她却可以。
元秋听见声响回首,竟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凭空出现,他不禁怔愣。
“跳下去死不了,但骨头肯定会断那么两三根。”
女人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元秋笑了笑,没有追究她是怎么进来的,手指尖在窗棂边缘轻轻叩了叩:“但除了断几根骨头,我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他一顿,声音有些低:“没有人会来救我,阿娘会来吗?”
他没有在提问,只是自自语。毕竟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不能算是问题。
“你就没想过我是怎么逃过外面一堆人的眼睛上来的吗?”
这话中的意思让元秋反应了一秒,连心也停滞了一下,他缓慢地调转视线注视她,看见她腰上携着剑,手掌虎口覆着剑茧。
他试探性地开口:“你可以吗?”
他朝她走近,又近了一步,因为还是少年人,身躯没有完全拔高,目光正好与她平视,他口吻小心翼翼的,好像带着点冀望,又好像没有,温热的吐息都喷洒在她脸上。
然后往后,拉着她的衣角坐倒在椅子上,手臂攀上她的脖颈,以一种讨好的,仰视的姿态望着她。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明明没有说话,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身后的门扉在这时被推开,朝长陵的剑瞬间出鞘,那男人在看清屋内景象之前,被拦腰斩断,化作一团瘴气。
元秋眼中有诧异一闪而过。
“轰隆、轰隆”
心魔的幻境因为被强行改动,整个世界开始发出警告的声音,大地在颤动,似乎一切都摇摇欲坠。
朝长陵没去在意,只是望着元秋,她知道自己如今在做的事不过是自我满足,再怎么更改幻境的走向,也已经改变不了从前。
“…谢谢你。”
可在她沉脸思考时,少年却贴在她耳边轻声道,然后唇角一勾,冲她笑了。
心决告诉她,那弯起的眉眼不是假的,那名为“解脱”的情绪此时此刻,的确存在于他的心中。
幻境的边界线彻底崩塌,嚓的一声,心魔的内核浮现出来,朝长陵不知在想什么,呼出一口气,执剑将它劈开。
一片茫茫白光中,那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弭,就像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样。
她闭了闭眼,知道自己回到了现实。
第32章
心魔痛苦嚎叫,瘴气从被朝长陵劈开的口子里倾斜露出,那是它的灵力本源,等到彻底漏干净,它的生命也会迎来终结。
“不可能!”
常年以郑夫人的执念为食,心魔的一部分俨然已经带上郑夫人的情感,如今一见元秋,就宛如看见那些要将她拽入深渊地狱的男孩。
“老爷明明说,他毒死了那些孩子,还会亲手去处理掉你……”
“可是,老爷没有回来……那天晚上,我出去找他,发现他死在庭楼的外边,有人从三楼把他推下来,又掐死了他……”
“是你,是你干的!”
从心魔体内爆发出混沌凶猛的吼叫,可朝长陵的剑气已将它的内核劈出数道龟裂,连动弹一下都是奢望。
“是我,当然是我了。”元秋半靠在榻边,讥讽意味很重:“他摔断骨头的时候还在咒骂我呢,后来被我掐住脖子,却开始说自己还没当上过县令,哭求着让我饶他一命。”
他明明快活极了,却红着眼圈流下眼泪:“但我怎么可能真的放过他呢?”
这话宛如在心魔,不,也许该说是在郑夫人的心病上又重重刺了一刀,宿主的愤怒影响着它的心神,心魔嘶吼一声,拼着最后一口气,释出一道瘴气直指元秋胸腔,那势头猛得似要掏出他的心肺。
“唰”
成功了,那回光返照的瘴气刺穿了他的胸口,元秋不躲不闪,闷哼一声又轻轻发笑。
因为下一秒,心魔体内闪烁出强烈的白光,那团膨大的身躯瞬间四分五裂,朝长陵执剑从里跃出,心魔破碎成一滩瘴气消散在空气中。
元秋终于撑不住身子倒在地上,嘴角溢着血,短促的气音震得胸膛一颤一颤的,朝长陵走近,听见他在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我看见了你的过去,虽然只有一部分。”
“那……你会后悔吗?”元秋缓慢地抬起眼睑看她:“后悔,把我从那个村子里救出来。”
朝长陵想说,她从来不后悔已经做过的事,可这个“不后悔”和元秋嘴里的问题,似乎并不是同一个意思,所以她没有答话。
郑夫人在一旁哀嚎,心魔的死去,也代表她长久以来的执念被斩断,现实再也不允许她继续痴痴傻傻,丈夫早已死去多年这个血淋淋的真相几乎要将她的心碾碎。
“是你杀了他……”她怨恨的矛头指向元秋,爬也爬过来揪住他的头发:“当初我就该一把火把你烧死在那座楼里!”
元秋雪白的衣袍早就被自己的血染湿,显然没有能挥开她的力气,可郑夫人怎么会就这么解气,她一颗心都被怨恨灼烧,抓起地上的花瓶碎片,发狂似地回头要捅穿元秋的胸腔,手刚一抬,朝长陵就踢了她一脚,那块碎片应声落地。
元秋看向她,眼睛暗得没有光,只有她。
“我……好恨,好恨她……”
他声音细弱地说。
“可是……为什么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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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长陵瞥了眼郑夫人,这个优雅的贵妇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幻境里的模样,只剩歇斯底里。
元秋拿她当过真正的母亲,那她有爱过元秋吗?明明给了他一个那样美的名字。
也许是常年修炼静心诀的缘故,朝长陵对凡人的情感是陌生的,她既无法猜测郑夫人到底爱没爱过元秋,也不能明白元秋明知她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却依旧无法下手的这份感情。
“长藤姑娘……”
她的衣角轻轻被拽住,雾蒙蒙的水气笼罩在元秋的瞳仁中,显得脆弱又无助。
朝长陵再次一脚踢开猛扑上来的郑夫人,却道:“我是修士,修士有修士的规矩,我能杀心魔,但不能下手杀凡人。”
她感觉到元秋的手一顿,诧异很快被他掩在眼底,他颤着鼻息说:“可是……我好痛……”
“施展咒诀会被藏在郡县里的上古妖兽感知,但城里不缺大夫,我会让人治好你的。你死不了。”朝长陵道:“但,我不能杀凡人。”
她眼中有深沉,有复杂的思绪,但元秋看见了,其中没有动摇,没有一点因为他的眼泪而心软的迹象。
她说“不杀凡人”,就是真的不杀,坚定不移,不容更改。
他不相信她真的没有心软,所以眨眨长睫,将眸中水雾挤散,那张漂亮得不似人的脸显得有些乱七八糟。
“就算我求你……求你……也不行吗?”
“不行,我不能。”
朝长陵毫无犹豫,用剑柄摁住发狂的郑夫人,摁得她再不能靠近元秋一步。
“你的伤不能就这么放着,走吧,我带你去找大夫。”
元秋的确出了很多血,心魔那一缕瘴气虽然细小但十分尖锐,可他想要的是治伤吗?
趁着朝长陵往这边走近了一点,他攥紧五指抓住她的裙角,不再是小心翼翼的祈求,是用力的孤注一掷。
抬头时,微翘的眼尾还坠着泪,唇瓣红得分不清原本就是这样,还是被血染红的。
“……姐姐。”
朝长陵脚步顿住,因为元秋突然颤抖着气音这样唤道。
那只抓住她裙角的手一点点收紧,元秋眸中闪烁着痛苦的情绪,似乎下一秒就会凋谢死去,能救他的,只有她。
“……姐姐,帮我杀了她……求你,求你了……”
哀求声太过可怜,朝长陵不禁垂下眼睛看他。
她从来都这么平静,也许可以称之为冷漠,少有什么事能让她动摇,连刚才在幻境中目睹的一切也不过是让她惊讶。
惊讶离动摇,还有一段很远的距离。
“元秋。”她很罕见地叫了他的名字,元秋的心止不住颤动了一下,就感觉她那白皙纤细的食指擦过他眼下,轻轻替他拭去一滴泪:“为什么到了这个关头,你的眼泪还是假的呢?”
元秋的瞳仁一缩,竟一时没能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他从来不会叫我姐姐,我们甚至没有血脉的联系,所以你叫错了。”
擦干净他的眼泪,又将他唇珠上的血抹去,朝长陵的语气分不清是在怪责还是讥讽。也许哪边都不是,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所期待着能在朝长陵眼中看到的心软,自始自终都没有出现过。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说这眼泪是假的?”他勉强翘了下唇角,又拧着眉道:“我真的很痛……”
“我一直都知道是假的,你的笑还有你的眼泪,很多时候都是假的,但没有拆穿你的必要。”
“那你救我是为了什么?不是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吗?”他不愿相信,抖着声音追问。
朝长陵道:“不算是,我从来不觉得你是他,救你,只是自我满足,甚至不是因为同情。”
这话字字清晰,像带着倒刺的刃器捅入元秋的胸腔,将他那些自以为是的伪装搅了个七零八落。
她救他,不是因为对弟弟的心软?
那天在阁楼里为他擦泪,也不是因为自己哭泣的样子像她的弟弟?
他自以为的假笑、假哭,装出来的脆弱和可怜,在她眼中从来都是一张一捅就破的窗纸吗?
他那么自信自己善于伪装,可却从来没有真正骗到过她吗……?
“……”
那只紧紧抓住她裙角的手忽然松开,像所有力气都被抽离了一般,元秋垂下头,整张脸都掩埋进深色的阴影中。
朝长陵冲他伸手:“行了吧,我带你……”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从元秋体内爆发出的笑声打断她的话。
那笑声骤然抬高,尖锐又沙哑,明明在笑,却又像在哭,震得一旁的郑夫人都呆在原地。
元秋忽然扶住一旁的床榻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那张从阴影里抬起来看向朝长陵的眼睛里,哪里还有泪,哪里还有一点可怜和脆弱?
“是吗,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我从头到尾都是在演一场没有看客的独角戏,我还不知道,还演得那么卖力,那么让人动容,差点以为已经让你彻底为我心软了呢。”
“原来这全都是我的自以为是……”
旁边就有一根墙柱,他步伐微晃地搀住那根柱子,刚才还挂着笑,现在却只剩下冰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突然拿脑袋在柱上撞了一下,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又撞了第二下,第三下,颤抖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癫狂得像是失去神智。
朝长陵皱眉,伸手想阻止他这类似于自毁的行为,元秋却啪地一下将她打开。
“别碰我!”
怒吼。
但眼神和那日在阁楼里的不同,厌恶又满带敌意,还有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干什么?”额角破皮渗出了血,他毫不在意,冲朝长陵冷笑:“你以为我还会像条狗一样跪在你脚边求你救我吗?”
“还以为我会装出那种恶心得要死的笑容讨好你吗?”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你看着我讨好你,肯定不止一次在心里嘲笑我是个跳梁小丑吧?我这么谄媚,你是不是很受用?是不是想看看我还能为了你卑贱到什么地步?”
“可惜,实在是可惜。我是很贱,生来就注定要贱到泥里去的那种人,所以我也不会妄想自己能感化一块石头!”
“……”朝长陵并没有这么想过,但无论此刻说什么,想必都解决不了问题。
她一不发,看着元秋发泄似地说完,喘了口气,似乎因为呼吸间牵动了伤口,他拧着眉,冲她嘲弄地扯起嘴角:“朝长陵,你是朝长陵,不是什么‘长藤’。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我虽然骗了你,但你也骗了我。”
“对,所以你没什么好亏欠我的。”朝长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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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长陵想了想,没什么可说的。
“你如果做这些戏只是为了让我救你,我可以救,但如果你企图更进一步,让我帮你杀人,那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能’。”
“我知道。”元秋的语气突然变得平静:“你当然不可能为我下手了,毕竟……我凭什么呢?但没事,我不在乎了。”
平淡的嗓音突然加深,他语带厌恶:“光是想想我讨好了这么久你这个榆木脑袋就已经够让我想吐了。所以不需要了,我不会再奢求你的可怜。”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是一瞬间,朝长陵感觉到元秋身周的气息突然变了。
异样的、古怪的,黑紫色的雾气自他体内倾斜而出,刹那间将他团团包裹,那显然不是凡人会拥有的东西,那是……瘴气。
“你是……”妖兽?
不对,哪里不太一样。
朝长陵想要上前确认,在那之前,元秋捂住嘴,痛苦地嘶吼着往后一退,那浓重而异常的瘴气像有自我意识一般,袭过来拦住朝长陵的脚步,她若不施展咒诀竟然难以攻破。
瘴气中的元秋似乎在深深喘息,汗珠一滴一滴滚落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想来十分痛苦。看来这股瘴气并不受他操控。
在朝长陵短暂的思索间,他突然极快地扭头,翻过身后的窗子,刹那间消失不见。
朝长陵最终没有去追,望着外头空无一物的风景,想着原来那才是元秋的本性。
没有任何伪装的元秋,虽然口吐恶,但听起来更像是在哭诉什么,所以她竟不觉得有被冒犯。
“嘎……”
一切躁动平息后,胖鸟从门后探出脑袋,刚才目睹一切的它已经完全不知道眼下到底什么状况。
朝长陵招手让它过来,蹲下身像是自自语地对它道:“我下山时原本想着,在找到上古妖兽的踪迹前都不会送信回宗门,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元秋那身古怪的瘴气……得尽快告知师兄。
“嘎嘎?”我回去送信,那你呢?
“我去找他。”朝长陵收剑入鞘站起来:“他那副样子,要是进了城,撞上玄一宗的人就麻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多了点,稍微晚了那么一丢丢
第33章
朝长陵让胖鸟回宗门送信,自己则出府去找元秋——府里已经感知不到那股瘴气,他肯定去城里了。
可城里现在有玄一宗的人在摆擂招弟子,会持续整整七日,如今正是搞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那样子要是撞上修士,后果不堪设想。
朝长陵第一时间来到擂台,许多百姓正排着队上去测灵根,她看见好几个眼熟的玄一宗弟子。本来在渡劫前不想和这帮人有所交集,但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
她几步跃上擂台,被坐在一旁书写名单的弟子头也不抬地拦住:“后边排队等……”抬头看见她,声音骤然,下一秒,他吼出来。
“朝长陵!”
“朝长陵……你怎么会在这?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腾地站起身,也顾不上周围百姓好奇的视线,整个人如临大敌,险些拔剑。
不怪他反应这么大,毕竟面对眼前这人,这样的戒备是必须的。
“喊什么喊啊……长陵师姐?!”
“还真的是……”
“你怎么会在这儿!”
循声而来的几个玄一宗弟子也僵在原地,下意识就散开把她团团包围,明明这边人多一些,可他们脸色难看得像是自己寡不敌众。
这可是昔日大闹门派,打伤无数弟子,最后和山尘真君反目成仇的人。
她要是今日打算拿他们开涮,给山尘真君来个下马威,六打一,丰馨还不在,他们能有几分胜算?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出对方的结论——只怕,一成也没有。
不行,绝不能在这惹怒她。
“长陵师姐……”
“别叫我师姐。”朝长陵打断他们试图套近乎的开场白,直接问重点:“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
这……这是什么意思?要是不多,她难道打算把他们全灭口?
“这……”
“撒谎在我这行不通。”
弟子想搪塞过去的想法似乎被她看穿,手在封石神剑的剑柄上按了按,几个弟子瞬间吓得六神无主,忙道:“七个,就七个,我们六个加上丰馨师妹,真的。”
“她人呢?”
“我也不知道,丰馨师妹被县令请去看了一天风水,今早就回来了,刚才还见过的,现在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刚才还见过?”
“对啊,就刚才,她突然说看见什么东西,拔腿就冲出去了。”
朝长陵眉梢一皱,几个弟子就心头一颤,好在她没拔剑,只问:“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那边!”
朝长陵扭头,朝弟子所指的方向快步而去。
见她真的不是要找茬,几个弟子你看我我看你。
“她到底为什么会在这?”
“碰巧吧,肯定是碰巧,但咱们回去了得把这事告诉山尘真君才行。”
沿着弟子指的方向一直走,中途没有看见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再往前就是城门了。
难道元秋出城了?
朝长陵顿觉不妙,丰馨要是真的是在追他,在城里她也许还不敢大张旗鼓的干什么,到了城外可就说不准了。
这人,尽会给她增添工作量。
她铁了心决定找到元秋以后要像锤胖鸟那样给他脑门狠狠来一下。
城外除了一条官道,周围全是茂密的植被树林,人烟一少,她感官就越发灵敏。
很近。
就在前面。
丰馨一路追出城,却没想到这片绿荫倒是给了那只妖兽藏匿的机会,那气息古怪,像妖兽又不似妖兽,但如果不是妖兽又会是什么?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拔剑除妖,谁知那妖兽动作快得惊人,这林子地势不平,杂草藤蔓遍布,差点让她跟丢。
不过丰馨好歹是金丹修士,最终顺着那股气息把妖兽堵在一片丛林前。
她正想说“区区小妖还不显出原形”,从旁突然飞来一柄剑,就算她急忙拔剑招架,依旧被打退了好几十丈,痛得她筋骨像要裂开一样。
“朝……朝长陵!”
等那人一现身她就叫出来,万万没想到偷袭自己的人居然还是她最讨厌的人。
那刚才那一剑,只怕她根本连半成力气都没用上……
她在心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朝长陵的人就已经来到她眼前,封石神剑顺滑地
=请.收.藏[零零文学城]00文学城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飞回她手中,她道:“那只妖兽我去追。”
“你?”丰馨下意识反驳:“凭什么?那是我先发现的,你想抢我功劳?”
她们根本就不在一个宗门,哪谈得上抢什么功劳,她只是不想让朝长陵如愿。
“你几个师兄在擂台上忙得不可开交,你倒在这偷懒。”
我这才不是偷懒。
丰馨本想回嘴,突然抓住重点:“你去见过师兄他们了?你想对他们做什么?”
这次派来招人的弟子都不是修为顶尖的那一撮,丰馨算是这七人里修为最高的,她自觉有护师兄们周全的职责在身,如今被朝长陵这么一说,腾地就起了危机意识。
难道她趁自己不在,拿师兄他们开涮了?
朝长陵不知她心中所想,视线往右下一瞥,扫了眼刚才被她强行用罡风摁进灌木丛里的元秋。
白皙的脸上虽然依稀的还有痛苦之色,但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冷然的凶光。
丰馨彻底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给唬住,顾不上再追妖兽,抛下一句“你真敢随便动手,你等着”,便调头离去。
朝长陵的视线就这瞬间挪开了一下,再去看那灌木时,哪还有元秋的身影。
“……”
等她找到人的时候,他正步伐缓慢地踩在山道上,看样子是要往山上走。
朝长陵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元秋挣了下没挣开,干脆回眸冲她冷道:“放开。”
朝长陵没动:“你这样子打算去哪儿?这里是穷乡僻壤还好,走远了可到处是修士。”
元秋嗤笑了声:“我去哪儿跟你没关系吧?”
寻常人可能还会尝试一下说服他,但朝长陵能做就不想说,抓住人的胳膊扭头往回走,元秋现在已经彻底不算是人了,力量不同以往,他皱眉想挣开,竟发现根本不能撼动她一分。
“现在是城外,城外不在上古妖兽的感知范围内,你打不过我。”
朝长陵想让他别白费力气。
如她所说那般,元秋身周瘴气化作箭雨冲她席卷而去,统统被朝长陵那张看不见的灵力屏障给挡了下来。
元秋知道自己走不了了,索性就让她抓着:“你想杀我不如就在这儿杀吧?”
刚说完,朝长陵抬手捏诀,结果不是要杀他,眼前的石头堆中兀自拱起来一个不算大的洞窟,她抓着他进去。
“你为什么觉得我想杀你?”
她这时候才回答。
“我不是人。”元秋甩开她的手,眼尾透着淡淡的讥诮:“你看不出来?”
“我早就知道了。”
“那不就行了?你是修士,杀我天经地义。”
他随便找了个离她远远的地方靠墙坐下,翘起二郎腿,冲她假惺惺、笑吟吟地道:“那你还等什么?你早知道我不是人,也早知道我在你面前的一切都是演戏,你怎么还能忍住让我活着?你不会也喜欢上我这张脸了吧?”
不等朝长陵回答他又厌恶道:“我可不喜欢你,看见你这榆木脑袋就想吐。”
“……”
朝长陵想了一下道:“我既然选择救你,那我就不会再反过来杀你。所以你最好也不要想着寻死,你的命有一半算是我的。”
元秋听得愣了一下,想看看她到底是用什么表情才能说得出这形似情话一样的话,结果就看见朝长陵一本正经的脸。
他登时在心里嗤笑起来。
也是,自己在对这榆木脑袋报什么期望呢。
“让开。”
他突然改主意了,懒得理她了,他要出去。
朝长陵倒没拦他,元秋一靠近洞口,千万缕剑光唰地在面前闪烁了一下,他回首,朝长陵拿着剑冲他抬手示意了下。
“洞口我用剑气封住了,你想变成肉块出去的话,请便。”
元秋气笑了。
“怎么?你还想软禁我?”
朝长陵没那么想,只是打算在胖鸟回来之前盯住元秋。
回城肯定不行,玄一宗的人还在。城外她可以施展咒诀,各方面而,把元秋留在这边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不管她主观意识怎么想,反正眼下在做的行为确实很像软禁那么一说。
“妖兽们的食谱各有不同,现在暂且不知道你需要靠什么才能填饱肚子,但有我在,不会饿着你。”
这话在元秋听来可算不上什么宽慰,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瘴气本来就搞得他浑身难受,如今还要被困在这个洞窟和朝长陵大眼瞪小眼。
他咬着红唇,终是冷笑了声道:“随便你,我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真君还不是想把我怎么样就能把我怎么样?”
说罢他往角落里一靠,偏过脑袋,再也不去看她,独留那钻心一样的痛在脊椎上细细研磨攀升,但那又怎样,他不会再告诉她了。
朝长陵看着元秋那满带冷汗的白皙额角,也在对面盘腿坐下。
“还有一点,刚才那个修士回去后发现我在唬她,恐怕很快又会调头回来找。封石神剑的剑气可以隔绝你的气息,她不仅看不见也嗅不见。”
“……”
“所以不出去也是为了你自己。”
“……”
元秋闭着眼没说话,朝长陵只好问:“你在生气?”
他这下倒是睁开眼了,微翘的眼尾,黑漆漆的眸,漂亮得像能蛊惑人心,不知是被她的后知后觉气到,还是别的原因,那眼中浮现出笑意:“我必须对你感恩戴德,抓着你的衣角勾着你的脖子谢谢你对我的保护才行?”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生气。”
“你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
像没嘲讽够,他撇开视线,冷着嗓音吐出一句:“我要是再像以前那样对你,我才真是个傻子。”
朝长陵:…………?
第34章
胖鸟那个种类的灵兽,在修真界专职送信,虽然它比同类吃得多了点,体型也胖了点,但不耽误飞行速度。
就算静心门离得远,一来一回也就两三天的事。
这两三天里,朝长陵可以靠吸食天地精华为生,元秋却不得不进食。
朝长陵尝试问过他想吃什么,被回以一道轻嗤的鼻音:“你就让我饿死不行?”
看来在消气之前,不用指望能和他进行什么有效沟通——虽然她根本不理解这人生气的原因。
封石神剑的剑气还挡在洞口,但朝长陵不受影响,她走出去,上山,随便打了点野兔野鼠回来,扔到元秋面前。
普通兽型的妖兽找不到东西吃的时候一般也会吃这个。
“有食欲吗?”
元秋没理她,瞥都懒得瞥一眼。
如今他已经成为类似妖兽的存在,就算把这些东西烤熟做成凡人能吃的模样,恐怕也不会有半点食欲。
=请.收.藏[零零文学城]00文学城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朝长陵和这些东西打了千年的交道,深知这一点。
妖兽主要还是吃比自己低阶的同类,吞噬对方的内丹以吸食灵力,不过这就比普通动物难找多了。
朝长陵又出去,捏诀将一些灵力附着在野鼠皮毛里,随便往草丛里一扔,自己跃上树,隐去气息。
不出半个时辰,一只被灵力吸引而来的妖兽鬼鬼祟祟地现身。
刚好是只结丹期的猪妖,体型不大,朝长陵一剑将它弄死,单手拖着尸体回了洞窟。
猪妖身上还萦绕着未散去的瘴气,她拿剑刃给元秋指了指这只妖兽内丹的位置,示意他自己来。
“你的力气已不同凡人,应该可以轻松撕碎它的皮毛。”
她一个修士,却在这里教起妖兽要怎么进食。
元秋皱眉:“拿远点,臭死了。”
“臭?”
以修士的感官而,的确不是什么好味道,但内丹的气息对于妖兽应该是无上的美味。
元秋不按常理出牌,朝长陵有通天之术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吃什么。
“你又何必这么关心我的死活?”像是看出她皱眉的含义,元秋翘着唇角笑吟吟地讽刺:“反正你救我也不是出于同情,只是‘自我满足’。”他重重咬了后四个字的音。
“那你已经满足过了,我现在死不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朝长陵倒不反驳,弯腰切开猪妖的血肉,将内丹挖出来,拿帕子擦干净后递到他面前。
她以为元秋还保留着凡人时的习惯,会对未煮熟的血肉感到恶心,殊不知元秋是真的对这些东西涌不出半点食欲。
“啪”
她的手被他打开,元秋拧起的眉,眯起的眼,往下紧抿的唇角,无一不透露着冰冷和厌恶。
“我说过了吧,看见你就想吐,离我远点。”
内丹被掀飞在地,朝长陵无声叹气,将它捡起收入怀中,因为有真气护体,被打的地方倒是没有痛感。
“行吧。”
她把猪妖的尸体扔到一边,干脆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妖兽说到底还是畜生,畜生无法反抗饥饿感。她给元秋找食物是怕等不到师兄的来信,他就会饿死,但食物就在眼前还会被活活饿死的人,真的存在吗。
洞内寂静,等到日落天黑都再没人说一句话。
她入定打坐,吸取天地灵气,而元秋一直仰着脑袋靠在石壁上,从那时不时颤一颤的喉结中不难看出他正在忍受痛苦。
但就算开口问他,多半也不会有所回应。
索性就当没看见了。
沉浸的入定之中,时间的流逝变得不清晰,当对面元秋的喘息声渐渐大起来时,朝长陵睁开一只眼。
他咬着唇,胸口起伏,冷汗顺着额角划到下颌,又落到锁骨,最后坠入衣襟,在白的袍子上浸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但即便如此,还是一声不吭,连朝她搭话的迹象也无。
要是以前,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早就已经冲这边看过来了。
朝长陵想着,再次阖上眼。
折磨元秋的痛起初还只是体内那股无法承受的瘴气,到后来,他的咽喉生出一股灼烧感,烧得他口干舌燥,只想要什么冰凉的东西来灭掉这股火。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对面坐着的人,但因为视野发花,人像很快又开始割裂变色,仿佛天地颠倒。
那沙哑的喘息开始变调,夹杂着一点压不住的呜咽声,朝长陵这才有所感应地睁开眼。
她肩膀处的衣料突然被人抓住,另一只手顺势勾住她的脖子,元秋几乎是扑上来,紧靠着她,整个人都跨坐在她身上。
“痛……呜……好痛……”
声音没了尖锐的敌意,贴在她耳边,显得又热又迷迷糊糊的。
“这就是你硬要不吃东西的后果。”她挑眉,料到最后肯定会发展成这样,不过比想象中来得着实慢了一点。看来他真的忍了很久。
朝长陵没推开元秋,只伸手将那颗内丹取出来,元秋却摇了摇头,脸埋在她肩膀里,声音也显得闷闷的难受。
“不要……我不要这个。”
“那你想吃什么?”
“要、你……”
抬头,他那近在咫尺的眼眸明明昏暗浑浊,定定凝视着这边时却又像带着光,就这么望进她眼中。
“你身上,有好香的味道……”他喃喃道。
朝长陵这下沉默了。
她不说话的间隙,元秋的意识也在反反复复,明明是身体先擅自靠近的,可嗅到那股甘甜气息后,痛感消减,炙热感更加鲜明,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了这样的姿势,他的意识也就更加清晰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又在乞求,又在可怜地望着她。
而对方,依旧的面不改色、无动于衷。
元秋攥了攥手指,可惜因为太难受,没能嘲笑得出来。
果然啊……没用的。
他想要站起来,可四肢不听使唤,手指尖仍旧抓着她的衣服,身体往前,只想和她越粘越紧,似乎都已经钻进她怀里。
“好热……好痛……”他无意识地冲她说。
“我知道。”
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朝长陵用神识控制着腰间的封石神剑出鞘。
嗖的一下,食指上多出一道口子。
血珠如柱地从伤口中溢出,甘甜的气息瞬间充斥洞内,元秋背脊一僵,喘息声都颤抖起来。
朝长陵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往后退点,张嘴。”
“你……”
“张嘴。”
元秋望着她,试探性地微微张唇,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窥见里边一小截殷红的舌尖。
朝长陵的食指伸进去,顿时感觉到元秋嘴里的触感温热又柔软。
“不准咬我。”她道。
元秋含糊不清地“呜嗯”了一声,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想要进食的本能让他只能仰着头去吮吸她的食指,只为了得到那么一点可以化解这股炽热的湿润。
“这样伤口很快会止住血的。”朝长陵俯视着他道:“张嘴。”
得到食物后的妖兽可不会有空听她说话,见元秋没动,另一只手伸上去掐住他的下颌。
他刚才只顾着进食,此刻被她强迫地掰开嘴,下意识大口喘气,甘甜的血液充盈了他的饥饿感,他眯起眼,瞳孔有点雾蒙蒙的,晶莹的唾液直直划到下巴尖,朝长陵抬手帮他擦掉。
“别动,安分点。”
说完,她拔剑,又在食指和中指上又划了一道口子,两指伸进元秋的唇齿间,唾液混着血液被咽下去,朝长陵的两指夹着他的舌尖猛地捏了一下。
元秋下意识吃痛,有雾气不受控地从眼眶里冒出来,他拧紧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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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见人点头,她这才放开手,催动体内灵力加速将血逼出。
但一滴一滴的进食,到底太少,被她掐过一次,元秋只敢用舌尖来舔舐她的手指,企图能得到更多,但还是不够,体内躁动的炙热感没有熄灭的意思。
当朝长陵打算收回手的时候,他揪住她的袖子,声音又沙哑又含糊不清:“还要,我还要……”
“已经差不多够了。”
朝长陵的修为极高,血液里当然也混杂着灵力,虽然不知道元秋属于什么阶级的妖兽,但吃多了依旧有爆体而亡的可能性,她是不想让他饿死才给他吃东西,要是最后撑死了可就得不偿失。
她抽回手指施了个治愈诀,伤口转瞬不见,这才低头帮元秋擦了擦垂在他睫毛眼尾上的眼泪,看他的反应,痛苦好歹是减轻了。
“看来你需要修士的血才能维持生命。”
说是血,不如说是灵力。
虽然妖兽的食谱千奇百怪,但这种类型的,朝长陵的确第一次见。
她记在心里,打算等有机会再告诉师兄,元秋顿了一会儿,突然松开她的衣服,往后一退和她拉远距离。
因为垂着脑袋,所以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妖兽吗?”她已经没事人似地开始问道。
本以为元秋不会搭理她,过了一会,有些细弱的声音传来:“不知道。”
“你在县令府里突然不受控地冒出瘴气,在那之前,有过这种事吗?”
“……”元秋抬了抬脸,还有些泛红的漂亮眸子就露出来,瞥她一眼又移开:“没有。”
果然啊。
朝长陵默念一句,倒是想到一个可以确认他本体的办法。
“现在吃也吃饱了,你可以试着变回原形。”
“我不能。”
“为什么?”
“……”元秋抿唇,细长的眉也拧起来,嘴角却扯出个笑来:“你在这杀了我,不就什么都可以知道了吗?”
“我不会杀你。”朝长陵不喜欢改变已经做下的决定,见他多半又是因为生气才不说,只好问起最根本的问题:“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不明白就算了。”
“你说出来我会明白的。”
“要我说你才明白?”明明刚才才哭过,眼下又是一副满带攻击性的样子:“那好,我告诉你,因为我讨厌你。”
“何出此?”
元秋被这话气到,根本不打算再搭理她,她疲惫渐生,换了个问法:“那你要怎样才不讨厌我?”
“朝长陵,不是所有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的。”他转回眸子看她,是一副讥诮的口吻:“就像我永远没法取悦你一样,你也永远没法让我不讨厌你。”
第35章
回到城里的丰馨发现师兄们全都完好无损,这下知道自己又被朝长陵骗了。
她立时调头回去,师兄们一齐将她拦住:“马上天黑,城门都要关了,你还是别去了。”
这话说得委婉了点,实际上的意思是:你要是出城被朝长陵打伤,城门关了又回不来,岂不是要曝尸荒野?
“可那只妖兽真的很奇怪。”
丰馨也知道自己不是朝长陵的对手,可回来后她越想越在意。
“妖兽能有什么奇怪的?”
“师兄们不是师尊的亲传所以不知道,我在师尊的化雪峰上嗅到过跟那只妖兽一模一样的气息。”
那时只有掌门的亲传弟子才被准许进入化雪峰,一共也就三个:山尘真君、朝长陵,还有她自己。
她是年纪最小,入门最晚的,感知能力都属下位,所以嗅到那只妖兽的气息时并未察觉出古怪,现在等她回过味来,已经是半天之后的事了。
那似妖兽,又不似妖兽的古怪气息绝对在她的记忆中出现过,可她就是该死的想不起来。
“朝长陵肯定是因为这个才故意骗我离开的,她肯定知道什么!”
丰馨转身要走又被弟子们拉住:“你非要去,那也等明早城门开了再去吧。她肯定料到你会调头回去,估计早有准备,不如故意等到明早,打她个措手不及。”
丰馨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和朝长陵硬碰硬自己可没有胜算。
“那,好吧。”
*
“……”
最终,朝长陵也没能从元秋嘴里得知他到底为什么生气。
什么叫……没法取悦她?
她最终没有追问,倒是他这个当事人,吃饱喝足后就歪在一边的石壁上闭目养神,想来是之前太痛,一整天都紧绷着神经,现在低着头,鼻息格外均匀。
她干脆拽起猪妖的尸体,出了洞窟。
天已经有点蒙蒙亮的意思,她想着元秋的事情搞定,还得在城里继续寻找上古妖兽的踪迹,可这事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接下来这一步到底该怎么走,全都看师兄的回信怎么说了。
她把猪妖拖到了离洞窟远一些的位置——如果放在洞边,很有可能招来别的妖兽,有些麻烦能省则省。
去而复返时,身后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唰。
封石神剑出鞘的瞬间,鼠妖跳起来瑟瑟发抖道:“真君饶命,是我啦!”
竟是在县令府里的那只鼠妖。
那……
她抬头,果然,少年的魂魄正伫立在后面,透过他缥缈的身躯,可以窥见身后的景色。
“他不是轻易不出府吗?”她收剑道。
“我也觉得奇怪啊,但他昨夜突然默不作声往城外走,我还以为他想去哪里,没想到会碰见真君。”
鼠妖拍拍还有些心悸的胸口,左右环视一圈道:“不过真君怎么会在这啊?那天府里凭空冒出一股好可怕的瘴气,吓了我一跳,我还想问问真君怎么回事呢。”
“可怕?”
“对啊!我好久没嗅到过那么可怕的瘴气了……”鼠妖一只大妖却被吓得尾巴打抖。
朝长陵皱眉,正要再问,少年忽然上前,手穿透她的衣角,似乎是往下揪了揪。
“……无……无瑕。”
吐字虽然慢吞吞的,但眼睛里透着光。
“说、说话了?这次明明没有铃铛啊?”
鼠妖惊讶,问朝长陵:“他在说什么?”
别人也许不知道,朝长陵却知道“无瑕”这二字的含义,她朝后瞥了眼洞窟,问他:“你是来找他的?”
少年点头。
“我想跟……无瑕……道歉。”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一直停留在人世的?”
少年再次颔首。
看过幻境那些事,朝长陵清楚地知道他对元秋做过的那些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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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了却这少年的执念,让他赶紧转世投胎,也不算坏事。虽然最终决定权在元秋。
“你跟我来吧。”
撤去洞口的剑气后,那股瘴气霎时倾泻而出,鼠妖当场吓得“吱哇”一叫,缩到朝长陵脚边。
大概是听到这边的动静,元秋已经醒了,正有些睡意惺忪地扇着睫毛揉着眼睛,一抬头,少年正跟在朝长陵身旁,手还虚空揪着人的衣角。
他神色一顿,声音没来得及带上什么情绪:“他是谁?”
“无、无瑕……”少年先朝长陵一步开口道:“是我……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元秋没答话。
少年有些焦急,无瑕长大了,也变了好多,他起初都没认出他来,可自己不还是以前的样子吗?他难道真的不记得自己了?
“我、我是……”说到一半,他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告诉过他名字,因为在互道姓名之前,他就在夫人面前狠狠推了无瑕一把。
“你说不出来的,对吧?”元秋忽地笑了下,那笑容有些阴晴不定:“毕竟你跑来见我的最后一次,也不是为了告诉我名字,而是让我好好服侍那个男人,以免殃及到你。”
少年局促:“我……我那时是……”
是太害怕了。
他并没有说得那么露骨,只是夸赞无瑕是所有人里生得最美最漂亮的,还说如果能得到贵人的青睐,贵人说不准会带他回京都,还说这都是听阿娘说的,所以他一定要好好服侍贵人。
这当然是胡编乱造,阿娘也并没有说过这种话,她甚至都没有透露过对他们将来的安排。
可少年觉得,只要无瑕把这次的事做好了,他们就可以早日被遣散出府去。
在他离开房间前,元秋忽然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当时已经有了新名字,可他下意识慌乱,怕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后会把这事告诉阿娘。
“等贵人走了,我再告诉你。”
他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殊不知,这次和无瑕说话就是最后一次。
当天夜里,贵人走了,老爷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招待下面所有的少年,他们开心庆幸的时候,不知饭菜早被下了毒。
原来阿娘和父亲根本不打算放他们自由。
最后,少年倒在地上痛苦呜咽,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能和无瑕道歉就好了,他那么聪明,一定可以想办法逃出这里。
所以死后成为孤魂野鬼,他也执意留在那座府邸,为了等无瑕。
“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他有点不知该如何面对元秋,小心翼翼地问:“你当初,有没有被……”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一直想和你道歉……”
元秋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少年上前,想要抓他的衣服,手却径自穿透过去,只好急道:“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明明知道你被……可我那时却只顾着庆幸当初自己没被选中……无瑕,你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你?”元秋笑道:“那我怎么办?”
这反应倒在朝长陵意料之中,她适时开口道:“你要是原谅他,他心愿了却,自己就会消失。”
“消失之后他会去哪儿?”
“当然是转世投胎。”
“可转世投胎和彻底消失,是两码事。”
朝长陵不答,的确,这是事实。
少年还在不安地等待元秋的回答,他能在人世久久停留这么些年,想要道歉的执念想来不会有假,可道歉从来就不是单方面的事。
元秋只要不答应,他就永远没法投入轮回。
这亦是另一种折磨人的法子。
朝长陵虽然知道了元秋的本性,但离彻底了解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所以就算是她,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选哪一个。
“长藤姑娘。”
当这个本以为再也不会听见的称谓从他嘴里念出时,她想,果然,自己是不够了解元秋的。
那声音像羽毛飘落湖面,又轻又平缓: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定下的赌注?”
她道:“当然记得。”
那个赌注的内容是,只要他能勾出郑夫人的心魔,朝长陵就要答应他一个要求。无论是什么。
“杀了他,魂飞魄散。这就是我的要求。”他道:“我做不到,但如果是你,一定可以的,对不对?”
“……”朝长陵沉默了。
不是因为她做不做得到,而是这要求出乎意料,可细想又像极了元秋的作风。
“我曾经也说过,我不能左右生死轮……”
“我知道,你不能让他死而复生,但如果只是从人世间抹去一只鬼魂,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和阿娘不一样,他现在又算不上是凡人。”
元秋的嗓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生杀大事,而是朝长陵给他倒了杯茶,他在说这茶真好喝。
不得不承认,他的直觉有时敏锐得可怕。
其他修士的确不能做到,人死后的事,从来都和他们无关。
可朝长陵不一样,她曾经以为只要站上顶端就可以阅遍所有大统秘籍,这偌大的修真界,不可能不存在让人死而复生的办法。
后来,她用前五百年知道,她再怎么寻找也不可能找到起死回生之术,后五百年则触碰到了寻常修士无法触及的领域。
魂魄之术。
招魂、收魂、驱魂,阴阳之道,能否夺得大统,全靠悟性。朝长陵用了五百年研习成功,也不知能不能算是有悟性。
所以元秋的这个要求,她的确可以做到。
但这依旧算是干涉凡人的生死轮回,触碰禁忌后,修士会遭到反噬,反噬不会体现在身躯的苦痛,而是追加到罪孽中。
罪孽越深,渡劫越难。
朝长陵看着元秋那张冷白而没有表情的脸,因为太过平静,反而让她轻易看穿了压在那下边的痛苦和仇恨。
本应拒绝的话,到了嘴里,稍稍停滞了两三息,她淡淡道:“我的确可以做到。”
“但我不能。”
她和他解释:“我有必须渡劫的理由,所以我不想这么做。”
元秋噗嗤一笑,他的眼中什么也没有,漆黑如深潭,所以就算他柔软地笑起来,朝长陵的神情却没见松缓。
“我猜到你会这么说了。”他道:“是为了你的弟弟?”
在她点头之前,元秋忽然低头摸了摸面前少年的脑袋,从头顶往下滑,一直摸到他的颈项,本应什么都触碰不到,可那只手却仿佛能感知到少年脖子上冰冷的皮肤一般,动作细致而缓慢。
“你想要我原谅你吗?”他开口问道。
少年点头:“无瑕,你愿意,愿意原谅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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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你,放你安然的投胎转世,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这个轮回里吗?”元秋轻声笑道:“你想得也太美了吧?”
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半月牙状,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攀上朝长陵的背脊,但来不及了。
眼前,元秋身周的瘴气突然胀大、如潮水般纷涌而出,洞内角落眨眼间被黑紫的雾气充斥覆盖,少年被卷了进去。
鼠妖道:“他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是妖兽,可是他……!不管了,真君快救救他,他想杀他!”
朝长陵握住剑柄的手没动。
“真君?”
“这是他们的恩怨,与我无关。”
“可那孩子只是个凡人啊,他不该死!”
“的确,他不该死。”朝长陵道:“可修士只管活人,死人的事从来都和我们没关系,你忘了吗?”
这可不是歪理,这是正论,这个场面无论放在哪个修士眼前,都不会有人插手。
可鼠妖还是被激得跳起来:“那孩子就算生前做了错事,也不该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真君,我真是看错你了!”
鼠妖扑过去化出原形想要阻止元秋,可那股瘴气实在太过凶猛强大,竟将它直接吞噬。
朝长陵在一旁站着,就算听到鼠妖的大叫,听到少年呜咽的哭声,她也依旧一动不动。
“朝师妹,你真的很适合修仙。”
“师兄何出此?”
“冷漠无情到你这个份上的,修真界少有,这世上只怕没有比你更适合仙途的人了。等到日后飞黄腾达,别忘了师兄我啊。”
“……”
那时的朝长陵没有回答,但心里一直觉得,师兄从来没有说错过。
当洞内的瘴气越来越凶猛而不受控时,她拔剑将其劈开,唰,剑光灼灼,犹如烈火燎原,瘴气转瞬被一烧为尽。
元秋就站在那中央,刚才那道剑气堪堪擦过他的颊边,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
脚边,鼠妖奄奄一息,少年的魂魄消失不见,唯有空中飘着一团细弱的微光。
那是少年最后的一点神识,如果连那也没了,他就再也不会存在于这个世间,再也不会有来世。
“你要阻止我吗?”元秋回头看她,长长的眼睫上挂着血珠,笑容平静,可又似乎哪里透着癫狂。
朝长陵道:“你杀了他,自己的道行也会受影响,你已经不是凡人了,我是在让你想清楚。”
“你是在关心我吗?”
“当然。”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元秋的瘴气如箭,生生贯穿了那团微光,少年的魂魄被击碎在地,再也没有反生的可能。
他这才唇角一翘,声音显得讥诮:“朝长陵,我真的很讨厌你。”
“……”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
元秋转身,步伐缓慢地来到她身前,就算脸上没有表情,但不难看出他现在正因为过度使用瘴气而痛苦难忍。
喘了口气,他从胸腔里挤出声音
“最后的最后,让我来给你出一道谜题吧。这是你一定能答得上来。如果你答对了,我就告诉你原因。如何?”
朝长陵点头:“你说。”
清冽的气息忽然包裹上来,元秋凑得离她很近,以前明明觉得陌生,相处时间长了倒只剩下熟悉。那根根分明的黑睫像是引诱般地冲她眨了眨,嗓音柔软低哑,几乎贴在她的耳边,他轻轻地问:
“我是谁?”
“——朝长陵,我,是谁?”
*
丰馨来到了昨天被朝长陵阻拦的那个地方。
本以为会碰上她并和她大打一架,可她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
青年长身玉立,背对着这边,当他回头时,那股气息几乎是袭面而来。
果然很熟悉,她曾经的的确确在化雪峰上嗅到过这股气息。
而现在,当她看清他的面容时,被埋藏已久的记忆终于像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她一时被震得不能回神。
“是你,我之前竟然没认出你来……”她自自语,往前几步:“可你不是已经被山尘真君给……”
没有回话的迹象,青年的瞳孔只剩虚无。
她沉下脸,拔剑指向他:“元秋,和我回玄一宗。你既然已经觉醒变成了这样,那必须告知山尘真君。放心,他也一定很想见你的。”
第36章
朝长陵没能解开元秋的谜题。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就算回答“元秋”,想来也不是他真正想听到的答案。
所以她只能他看着轻轻一笑,转身离开了洞窟。
那笑容像是早有预料,但仍旧显得凄惨落寞。
他是谁?
朝长陵的记忆力绝不算差,甚至还记得大几百年前的一些小事,元秋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都不凡,她要是见过,不会忘记。
可他却笃定地说:“这是一个你一定答得上来的谜题。”
她心中罕见地生出几分茫然,所以忘了要去追他,等她再一次走出洞窟时,哪里还有元秋的身影。
连那股瘴气都消失不见。
朝长陵进城去了县令府,那满地狼藉倒是被收拾干净,但县令一夜之间消失不见,混乱虽还没蔓延到城内,但府里上下都是一副躁动不安的气氛。
据侍女说,郑夫人自打那日就一直卧病在床,她没受伤,但像是撞坏了脑子,痴痴呆呆,无论是谁冲她搭话都没有反应。
朝长陵推门而入,果然看见郑夫人双目失神地缩在墙边。
“我来问你件事。”
郑夫人没有回应。
她将剑刺入她身旁的锦被中,凑近她道:“我可以让你和你的丈夫见一面,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郑夫人的眼中霎时溢出亮光,她扑到朝长陵身前,紧拽她的衣服:“真的?你真的可以做到?”
“但前提是,你要回答我的问题。”
“你说,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什么都告诉你!”
“元秋……无瑕是被哪一家的人牙子卖到你们府上的?”朝长陵问。
这已经是六年前的事,就算郑夫人还记得是哪一家,但不代表那个牙行还在郡县里,但她还是打听出了具体方位。
之后再向郑夫人问出县令老爷的生辰八字和命日,拿炭笔将招魂术写在符上递给她。
“出城,朝西边磕上三个响头,想着你家老爷的模样,将符纸投入火中,我可以让你短暂地与他见上一面。”
“见一面……?只能见一面吗?”郑夫人颤声道:“尊者如此神通广大,就不能让老爷附在死人身上,让他、让他借尸还魂吗!”
“很遗憾,借尸还魂是凡人的妄想,世上不存在死而复生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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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长陵将衣袖从她手里慢慢拽回来。
“我再神通广大,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身后传来郑夫人悲恸的嚎哭声,她离开县令府,没有回头。
牙行在一条狭窄的巷中,看这木门的腐朽程度就知道,这里已经被荒废许久。
院里有两个白发老者正在对弈,朝长陵上前问道:“这里曾经可是牙行?”
“牙行?啊,对对,不过人牙子早些年就死了,这儿的牙行也已经被官府拆了。”
“死了?”
老者回头见她是个年轻姑娘,摆摆手打发她:“是啊,听说死相惨得不得了,当时衙门逮不到凶手,一度束手无策,后来听说是不了了之了,哎你说你一姑娘打听这些干什么,一边儿去。”
他们下得聚精会神,显然没工夫搭理她,朝长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只见刚才和她说话的老者三下五除二就赢了这局,她道:“你棋术很厉害吗?”
“你个小丫头片子,还对这个有研究?”
“略知一二而已。”
老者一听来劲了:“那不如和我来一局,不是要打听牙行吗,你赢了我就告诉你。”
朝长陵可没有自己能赢的自信,元秋要是在这还好说,她只略懂规则,在村里和元秋对弈的那一局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但这种时候还能说不吗。
“可以。”
她想起那日元秋跟她说的,说她太按部就班,最后只会束手束脚,这并不是适合对弈的思维。
可,那要怎么办?
从心魔幻境里出来到今天,已经发生了太多超出她预期的事。
元秋的凭空消失,那一道不知所谓的谜题,自己也开始像这样打听他的曾经。但这一切,真的是对的吗?
自己的目的是上古妖兽,和元秋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前的思维在告诉她,不要再去管元秋,上古妖兽的事才是重中之重。可这一路以来积攒的情绪却开始驱使她去探知元秋的曾经,因为她想知道那道谜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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