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2)
太傅大人不可以(限)笔趣阁2030: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第21章;
◎彻骨的寒冷,楚睢给她的(入v三合一◎;
太女的出现犹如一股新生的潮水般冲击了死气沉沉的朝堂,紧接着,太女党如同雨后春笋般蠢蠢欲动。;
众人心下盘算,皇帝病重,眼瞧着时日不多,别管荣氏如今如何嚣张跋扈,名正顺的太女一继位,蹦得最欢的几个全得玩完。;
朝上的好位置所剩不多了,所有人都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而出人意料的是,东宫寂寥无人。;
“冷宫?”;
赵亭峥挑了挑眉,新鲜了。;
引路的太监硬着头皮说:“东宫荒芜已久,许多地方年久失修,住不得人的,荣贵君说,殿下从前久住此地,习惯了,想来也比旁的地方便捷些。”;
地砖开裂,墙被雨水渗得酥了,杂草横生。;
内监不敢看她,硬着头皮往里头引:“待大典过了,殿下自可名正顺地入主东宫。”;
而赵亭峥脚尖碾着地上一粒小石头,似笑非笑:“不妨事,荣父君有心了。”;
京城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雪,今日天气放晴,积雪一点一点地从屋顶的漏洞中渗下来,赵亭峥拿板子补住自己这间的漏洞时,顺便把隔壁的大洞也给补上了。;
补完洞,日上晌午,她从房上跳下来,落地一抬头,正撞见一个冷宫的疯侍君站在不远处,眼睛乌幽幽的,盯着她瞧。;
赵亭峥知道母皇的冷宫中有些年岁极轻的男人,这男子形容枯槁,鬓发乌黑,望着三十来岁,想来是年岁尚轻便被打入冷宫。;
她摇摇头啧一声祸害人,搬着梯子就要走。;
忽然间,那男人动了。;
“太女殿下!”;
飞也似的,男人扑到她面前来,噗通一声,泪流满面,“太女殿下!”;
他的脸是被精心妆饰过的,用烧黑的炭条画了眉毛,眼睛被泪水洗得格外澄明,赵亭峥手上还抱着梯子,腿被一扑,登时进退维谷,尴尬道:“哎,还不是呢。”;
疯侍君抱着她的腿大哭:“我就知道您会来接我!;
琴儿在这里等了您十八年了!;
您嫌我老是么——我不老,您看,我……”;
说着,疯侍君就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胸腹瘦骨嶙峋,肋骨一条一条地横在上面,忽然间,一只跳蚤从他皱皱巴巴的皮肉上爬了过去,琴儿尖叫一声,猛地捂住胸口。;
天杀的,她才该尖叫,赵亭峥一头黑线:“……”;
“你不必在乎他,”;
正在这时,一旁的冷宫中走出一人,病色憔悴,却有些说不出的气度风华,赵亭峥望了望房门,发现他就是那个头顶大洞却不补的邻居。;
“琴儿疯了很多年了,自己去哭片刻就好。”;
果不其然,琴儿缩在墙角,抽抽嗒嗒地哭了片刻,睡着了。;
“……”;
男人端详她片刻,露出个虚弱无力的笑来,“许久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我们……”;
赵亭峥试探道,“见过?”;
男人望着她,不回答,片刻,只是苦笑一声。;
平心而论,漏洞的邻居长得非常有味道,这股气度不随着年华老去而衰减,反而随着岁月更迭,犹如璞玉般温润光华,赵亭峥心中对他升起几分天然的好感——楚睢老去的样子,应当也和这个男人差不多。;
只是冷宫的生活到底还是磋磨了他,邻居走了两步,忽然一喘,急切地咳嗽着,片刻,擦去唇上污血,迎向赵亭峥担忧的眼睛:“你不躲开?”;
是痨病,还是时日无多的肺痨。;
赵亭峥想了想,摇头:“你可以来我的屋子住,我这间干一些。”;
“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
在膝盖上面比了比,“这么大的小姑娘,躲在姚君的小厨房里,抱着馒头不撒手。”;
赵亭峥不知道说什么,有些尴尬地抱着梯子。;
男人好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了:“西冷宫,离我这里也不远,可我就见了你那么一回……一回也好,好。”;
“小乔见你长得这么好,估计也挺开心,他生怕你长不高。”;
小乔?;
刹那间,赵亭峥的心跳急促起来,咣当一声,梯子落地,她冲上去道:“你认得我父君?”;
男人不答,只仰头望道:“天色晚了,我要歇息了。”;
他顶着正高的日头,缓缓地走进了那间破破烂烂的冷宫中,任凭赵亭峥在外拍门拍得震天响,也再也没有迈出过脚步。;
第二日,赵亭峥是被殿外的喧闹吵起来的。;
她躺在冷宫的破稻草堆上,困倦地睁开眼睛,心想:“一大早的,杀鸡还是杀猪?吼这么大声。”;
当她推开门时,看清眼前景象时,浑身的血犹如凝住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在做什么,”;
她喃喃道,“在做什么!;
住手!;
!;
!”;
侍卫看见他,从男人的身上起来,拍拍裤子,□□道:“这冷宫里头怎么还有小娘子?咱陛下可真是荤素不忌——”;
话音未落,赵亭峥已闪电似的上去,一拳把侍卫砸到地上,侍卫当即哀嚎起来,不停地打滚。;
她急忙去扶地上的琴儿,看着他满身的血,又不知道怎么去扶,抖抖索索:“滚。”;
这时候侍卫咬牙爬起来,大骂一声见鬼:“这东冷宫是三不管地带!;
你是什么人,来多管什么闲事?”;
“滚,”;
赵亭峥咬牙说,“再不走杀了你,滚!”;
侍卫一怔,不觉被赵亭峥的语气震慑了许多,他嗫嚅着往后退了退,强撑着道:“……不过是个疯了的男人,瘦巴巴还有病,谁稀罕!”;
把琴儿安置好后,赵亭峥疲惫地靠在了床头上。;
“这种日子,难怪他疯了。”;
邻居负手站在一旁,咳了两声,赵亭峥抬起头,同他对视片刻,忽然有些痛惜地看着他。;
那个疯了的,尚且可以混沌度日,这个清醒的呢?;
他察觉到赵亭峥的意思,笑了笑:“我有病,肺痨,他们不想送命,宫中好此道的人极少,惩戒极严,清醒的人,他们不敢。”;
不然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一个冷宫的疯子身上,疯子不会告状,告状也没人信。;
“……”;
沉吟片刻,男人微笑,向她勾勾手,“来吧,我有东西给你。”;
赵亭峥不由自主的跟着男人走到他的屋子里,心中忽然懊悔——他说走就走?凭什么。;
她撇了撇嘴,男人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墙缝中,掏了几下,掏出来了一只小匣子。;
打开一看,赵亭峥登时睁大了眼。;
“先太女虎符的另一半?”;
她震撼无比,“怎么会在你这里…!;
?”;
男人闻,当即挑了挑眉:“在冷宫的人未必都是皇帝的侍君,我可瞧不上她。”;
赵亭峥尴尬:“冒犯了,前辈。”;
男人闻,眼中划过微不可察的阴霾:“我与琴儿是先太女的人。”;
顿了顿,他盯着匣中虎符,轻声道:“小乔也是。”;
赵亭峥陡地愣住。;
“当年的事情太乱,和你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
他深深地望了赵亭峥一眼,抬手把虎符举起来,“你既认得它,想来另一半虎符已经到你手里了?它在哪里。”;
“在我宫外的太傅手中,托他保存了。”;
她进京前,生怕进了宫身不由己,便把胡招笙给的虎符托给了楚睢保管。;
“……”;
男人讶异地睁大了眼,片刻,眯起眼睛,笑了:“你可真是不像你的母亲啊,她从不相信任何人的。”;
“他们都这么说,”;
赵亭峥不甚在意,挠了挠头,“我像父君,优柔寡断,长得也像,虽然……虽然我已经记不得他的样子了。”;
男人闻,端详片刻,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对,眉眼像母亲,”;
他微笑着,像是沉浸在一汪甜蜜的往昔里,“一副多愁多病的貌。”;
“……”;
听不懂,本能觉得他有点促狭。;
“乔侍君不是宫中乐师么,”;
赵亭峥疑惑,“他怎么又成了先太女的侍君?”;
闻,男人脸上甜蜜的、梦游似的神情不见了。;
“他从来不是宫中乐师,”;
男人眼中划过一分狠绝,“小乔一介武夫,只会吼唱北狄的狼歌,你不妨问问那座上的皇帝,粗野不堪的狼歌,能上她的大雅之堂么?”;
闻,赵亭峥猝地睁大了眼。;
她忽然怔怔然望向了自己的双手。;
“没猜错,”;
他说,“你也有一半北狄的血,怎么,表情不是很意外。”;
南狼说过的话犹如炸雷般响在她的耳侧:“大宁的亲王,竟然有一双北狄的手。”;
“我有一半异族血,”;
她喃喃道,“但我长得不像北狄人。”;
她苍白而单薄,与北狄姐弟俩相差甚远。;
“都说了,你长得像母亲多些,”;
男人见着她,露出个有些血腥味的笑,“小乔是北狄圣子,随着先太女的战利品一道回京的,如今消息虽被封锁了,但只要用心,也不难打听,你不是有个宫外的太傅么——他按理来说也该知道,怎么从未和你说过?”;
赵亭峥只觉得浑身血液同时冲到了头顶,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划过了母皇待她的种种,如若从前,她还对母皇的忽视和薄待心怀侥幸,那么如今,血淋淋的真相冲击着她的大脑,令她胸口堵得无法呼吸。;
她的血脉生来就登不得大统,哪怕所有亲王一个一个死尽了,轮到宗室女登基,都轮不到她。;
“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你父君是柔弱的乐师,然后生出了你这个力大如牛的皇女?”;
异族的血脉,比爬床的乐师,更加低贱。;
大宁,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异族皇帝。;
——楚睢他知不知道乔侍君的身份?;
——知不知道她是北狄后裔?;
连先太女的遗物都能弄到手,他会不知道乔侍君的身份吗?;
赵亭峥发现,到了此时此刻,她竟然还试图自欺欺人——楚睢不一定知道。;
“别露出这副心要碎了的表情啊,”;
男人耸耸肩,很无所谓地笑道,“你都要做太女了,开心点儿。”;
做不成的。;
异族受封,她登上金殿,成为太女的一瞬间,便会被口诛笔伐地拉下来。;
那么,母皇为什么要封?楚睢为什么要带她进京?;
她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扶着一根摇摇欲坠的破桌子,支撑着战栗不已的身体。;
琴儿在隔壁的破屋中又哭又笑地惨叫起来,冷宫中腐朽的气味无孔不入地充斥着她的鼻腔,她开始感到无法呼吸,朦胧间,一双枯槁而冰凉的手不由分说地展开了她的手掌,将冰冷的玉块坚定地塞进了她的掌心。;
“你太年轻了,”;
她听见朦朦胧胧的笑声,“胆子也太大了,带着两个心怀鬼胎的人,还有个呆瓜,就敢闯这皇城。”;
楚睢,楚睢。;
赵亭峥开始觉得这皇宫吃人,但彻骨的寒冷,却是楚睢给她的。;
宫中惯会趋炎附势,在察觉到新的太女被安置在冷宫后,内监们的薄待也随之而来。;
一碗馊了的冷饭,还有几盘青菜。;
赵亭峥把饭一推,起身要出门,门口侍卫拦道:“殿下,荣贵君吩咐过,冷宫一律不许有人外出。;
大典在前,还请殿下咱缓时日。”;
好得很,赵亭峥想,幽禁了。;
这墙不高,她不是当时年幼的时候了,说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又及,”;
侍卫又道,“荣贵君说,若殿下出了差错,不敢冒犯殿下贵体,只得由楚太傅代罚。”;
赵亭峥沉默。;
第五日,有人在冷宫门口窃窃查查,新生的太女党不知天高地厚,为首几个小吏被何大人以雷霆手段抓起来,如今已满门流放,家产没收。;
帝王重病一年,大宁朝廷早已被荣氏一手遮天,所谓太女党,略动动手,便捏死了,不过一群贼心不死的贱人,连主子也认不清。;
赵亭峥听完,望着冷宫外蓝天,出去动手切了那两人的舌头。;
荣君没有罚她,兴许,知道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就够了。;
第十天,琴儿死了。;
宫人一早便上来道:“前几日废君鸣琴自甘下贱,秽乱宫闱,与侍卫勾搭成奸,按宫规当杖毙,冲撞殿下了。”;
他们恭恭敬敬地给赵亭峥告罪,转身道:“拖出去,捂住嘴,着实打!”;
赵亭峥听见重棍拍打血肉的声音,一声闷响,像在打一团死肉,她想到琴儿浑身上下只剩一副骨头的身体,感觉自己的骨头也开始发痛,赵亭峥唤住为首的内监,道:“他是疯子。”;
内监不明所以。;
“他是疯子,”;
赵亭峥重复道,“是旁人欺辱他,为什么连他一起罚?”;
内监闻,有些尴尬地一笑:“这,荣贵君治下极严,咱们只是照规矩办事。”;
照规矩办事,赵亭峥闭了闭眼睛,她一把推开内监头子,冲出去夺走侍卫手里的廷杖:“全给我滚!”;
一帮人呼啦啦给她跪下,赵亭峥握着滴着血肉的廷杖,只觉得恨不得拿这廷杖把这群人全杀了,内监哭着道:“靖王殿下息怒,咱们也只是照着规矩办事。”;
闻,赵亭峥又闭了闭眼睛。;
她道,“荣贵君问起来,本王一力担责。”;
内监们面面相觑,片刻,行礼告退,陆陆续续地退了出去。;
“你这是何苦,”;
邻居又阴魂不散般倚在了门口,没骨头一般,“他又活不了,内廷的杖子若是奔着杀人去,两杖下去就要命。”;
赵亭峥不理,她把人抄起来,放在榻上:“这时候也不必如此刻薄。”;
琴儿已经进气多出气少,胸口呼啦啦像一口破风箱,赵亭峥攥紧拳头,转身盯着门口侍卫道:“你过来。”;
侍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小跑过来。;
“去请太医,请最通外伤的来,”;
她往身上摸了摸,忽然想起自己的钱丢在楚睢那里,又笑了一声,不知是笑谁:“等一等。”;
她去屋里拿出了苗刀,把刀柄的金饰撬了下来,掂了掂,约莫有二两。;
“拿这个去请。”;
侍卫不敢耽搁,慌忙跑去请了,太医过来诊过脉,半晌,摇摇头,开了一副药,提着药箱子走了。;
赵亭峥嗅了嗅,没闻出来。;
“安神的,”;
男人说,“他没救了,走得舒服些也好。”;
闻,赵亭峥脸色一变,站起来,提步就要去追那太医,一起身,衣角却被轻轻地拉住。;
“别去了,”;
琴儿微弱道,“你陪陪我。”;
赵亭峥顿了顿。;
这些年里,他也时时清醒,有时候认得人,有时候不认得。;
琴儿也未必在乎赵亭峥听懂与否,他摸着太医留下来的药,留恋地摸了摸。;
太女殿下死了很多年了。;
琴儿想,连赵亭峥都这么大了,他一个做长辈的,怎么还自欺欺人地苟活着呢。;
赵亭峥呆呆地坐着,直到日落西沉,寒*鸦落在了冷宫的枝头。;
“再晚些,他得在冷宫里臭一晚上。”;
痨病鬼门也不敲地走进来,道,“准备一下,收拾的来了。”;
赵亭峥猛地扑上去,攥住他的衣领,几乎把人提起来:“你有没有心?这是条人命!”;
“人命?”;
痨病鬼冷笑,“你若是还为这种小事伤神,他才没得冤枉!;
知道他为什么活不成吗?保他的人是你,而你前天才切了那几个宫人的舌头,荣君不会让你死,但也不会让他活!”;
赵亭峥猝地站定。;
“册封大典就是正月初三吧?”;
痨病鬼紧紧盯着她道,“你没法走大典这条路,异族后人的身份丢出来,即便皇帝不弄死你,荣君也会弄死你,纸糊的太女当不成顺位的皇帝——拿着虎符出宫去,找你的好太傅。”;
赵亭峥站定,她转过身,盯着床上的琴儿。;
“事到如今,”;
痨病鬼紧紧地逼视着赵亭峥,“你还不明白吗,带着兵跑,要么——你得反。”;
她与鸣琴身量相似,高挑纤细。;
死者以白布蒙面,她躺进裹尸袋中,无人知晓她是皇女还是废君。;
“来人收尸了,”;
他转身要走,赵亭峥一把抓住他,抬起眼来:“你得帮我。”;
收尸的太监检查过了尸体,懒洋洋地讨论着今晚的酒肉,忽然间,屋中传来幽幽一声啜泣。;
二人登时感觉,背后窜起来一层鸡皮疙瘩。;
“错觉吧?”;
“……呜。”;
又是一声,从房梁上飘了下来。;
这两人对视一眼,冷宫不详,常年有闹鬼传闻,这一具新鲜的死人摆在这里,登时,二人顾不得其他了,拔腿就往外跑。;
赵亭峥幽幽地从房梁上下来。;
榻上湿漉漉的,不止是琴儿的血,还有溃烂的碎肉,赵亭峥轻轻地把他抱起来,都说人死之后死沉死沉,可鸣琴的身体轻得像只剩下一副骨架,她把尸体塞进柜子里,躺进那口裹尸袋中,片刻,外面传来交谈声。;
“冷宫闹鬼?”;
男人意外道,“从不的,那间屋子年久失修,上头有洞,听错了风声也是常事,二位往外跑什么?不去收尸,难道还想闹到荣贵君那里么。”;
耳边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那两个内监自认晦气,照着裹尸袋狠踹了几下,赵亭峥一声不吭,闭着眼睛,忍受着袋子中的闷臭,袋子被抬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赵亭峥闻到了刺鼻的臭味,还有土腥气。;
猛地一阵颠簸,她重重地落地,赵亭峥清楚,这是被丢在了乱葬坑中。;
内监只给尸体铲了一层薄土,赵亭峥庆幸这俩人没有厚葬的毛病,她费劲地扒开口袋,挣扎着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摸了摸藏在心口的虎符,往外走。;
她要去楚府,要找到楚睢,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后拿到虎符。;
猝然地,赵亭峥停住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污土,衣裙上沾着鸣琴的血肉,头发乱糟糟,狼狈不堪。;
不,不能这么去,她想。;
要是这么去,楚睢会知道她是从宫里逃出来的,赵亭峥不想把他往叛了想,但眼下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偏生此时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没有钱买衣服,她左右看了看,咬牙,扑在尸堆里面,一个一个地翻找。;
埋在乱葬岗的宫人大多出身穷苦,没有钱打点,连野狗也嫌他们的骨头发柴。;
赵亭峥做过亲王,当过小偷,干过山匪,如今又开始了盗墓。;
她苦中作乐,心想,说不准过几天,还得当个反贼。;
但什么都不管了,忍着阵阵尸臭,终于,赵亭峥在一具尸体前停下了。;
他嘴里有一颗金牙。;
赵亭峥深吸一口气,她擦了擦额上的汗,伸手进去掏。;
牙镶得不算紧,尸体放得很久,肉已经有些腐朽了,她力气大,很快就把那颗金牙取了出来。;
随便在个小水潭里冲洗干净,她把沾了血和土的衣服脱下来,反着穿,走上了街。;
愿意用一块金子换一身衣裳的冤大头不多了,赵亭峥很快就换上了衣服,星夜,打听着门,直往楚家府中去。;
因为未成婚,楚睢没有分府别居,而是住在家中。;
楚睢的母亲乃国子监祭酒,她去国子监打听,果然很快就找到了楚府的大门。;
清流人家,守卫自是不如内宫森严,赵亭峥顺着墙翻过去,很快,就找到了楚睢的院落。;
她趴在屋檐上,夜已漆黑,积雪未化,楚睢的廊前栽着几株开得正艳的红梅,窗前一桌烛火,他凝眸坐在案前,手上奋笔疾书,赵亭峥盯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到底知不知道,叛没叛?;
兴许是“见面三分情”;
,赵亭峥的心突然就狂跳起来。;
在一路上,楚睢多的是机会解决掉她,犯不着把她骗进京城再动手。;
他是楚睢,赵亭峥想,不该去疑楚睢,楚睢是她的太傅。;
同生共死,同进同退。;
“啪嗒——”;
一粒石子不轻不重地打在楚睢窗上。;
楚睢恍然未觉,尤且埋案。;
“唿儿——”;
赵亭峥吹了个口哨,楚睢闻声,终于抬起了头,赵亭峥正要吹第二声,门口忽然一动,她连忙把自己埋在脊兽里头,一声不吭地躲了起来。;
来者是个年轻男子,在看清他的容貌时,赵亭峥浑身的血猛地一凉。;
“何无咎。”;
她喃喃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在楚睢口中,已经“恩断义绝”;
“势不两立”;
的师父。;
庄王赵守明的门客与犬牙,肃清太女党的刽子手,凶名赫赫的刑部何无咎,楚睢的授业恩师。;
他能敲开楚家的大门,也能敲开楚睢的书房。;
这事实由不得她不承认,赵亭峥不由自主地倚在房顶,心口痛得令她几乎窒息,她咬住自己的袖子,强逼着自己没有惨叫出来。;
——楚睢骗了她。;
至少在和庄王党毫无关系这件事上,他说了假话。;
屋中,气氛有些紧绷。;
楚睢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何无咎不紧不慢地解下了雪白的氅衣,他环顾楚睢的书房,自来熟地走到了他的案前,楚睢的桌子不像他的人一样井井有条,散着许多诗书,何无咎瞄了一眼:“——《汉广》?”;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楚睢面不改色地将敞着的书册合上,丢进了书案底下。;
“曾经的师父来了,”;
何无咎并不生气,他看着神色戒备的楚睢,慢条斯理地走到了他的身后,“连口茶也喝不到吗?”;
“……何大人近日杀得手都麻了,”;
楚睢冷冷道,“还端的住茶杯吗?”;
何无咎笑了,半晌,他眼神陡地一厉:“看在从前师徒一场的份上,师父告诫你一句——离那小靖王远远的,别管她的事。”;
说到这里,何无咎心中不无痛惜,他摇头道:“唯唯——”;
“谁让你叫那个名字。”;
楚睢冷冷道。;
何无咎盯着他,从善如流的改了口,“楚太傅,依稀记得当年楚太傅痛斥何某自荐枕席,行为荒淫,不堪与之为伍,从前为师叹你性情高洁,宁折不弯,只叹服不已,如今一瞧,竟不是高洁,而是没瞧上庄王殿下的价儿,押了更贪的宝。”;
好似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一样,何无咎大笑两声,又道:“楚太傅奇货可居,若这么荤素不记,早些年押皇上多好,哪有咱荣贵君的位置,可怎么拖到现在,竟眼瞎押了个绣花枕头。”;
楚睢冷道:“若何大人只是来羞辱楚某,楚某无话可说,只能送客。”;
何无咎道:“别急,我这做师父的只教了你诗书,却没教你点儿如今能用得上的东西,深感惭愧。;
房中术不学,早晚有更新鲜水嫩的抢了楚大人的饭碗。”;
他隐隐地走到了书桌前,瞄向了楚睢方才奋笔疾书的文书。;
“这招为师百试不爽,书桌底下的大小呢,正能塞一个人,若她忙得顾不得你,你就在书桌底下——”;
楚睢咬牙切齿,一指门外:“滚出去!”;
刹那间,何无咎眼疾手快,飞快地抓向桌上文书——他竟是趁着楚睢大怒,直接去抢方才楚睢所写的东西!;
楚睢立即反应过来,他眼神一厉,端起桌上砚台,毫不犹豫地浇在何无咎所抢文书上,他用的纸一刀一银,价钱对得质量,十分吸墨,刹那间,便将字迹污得一团漆黑。;
楚睢冷冷看着他,半晌,把砚台重重地摔在他的脚下,一摔两半,所剩的墨汁霎时洇了何无咎雪白的锦靴。;
“再不滚出去,”;
他寒声道,“下次这砚台,砸的便是何大人金贵的头了。”;
何无咎盯着他,半晌,冷笑一声,道:“你一定会后悔莫及。”;
说罢,他把那一叠纸摔在地上,甩袖离去。;
不欢而散,何无咎走出许久,楚睢才无力地撑在书案上,顿了半晌,他站直身体,俯身去捡散落一地的纸。;
窗上忽然一动。;
“‘唯唯’,是哪两个字?”;
他听见一人突然道。;
楚睢愕然地抬起头来,月下梅影稀疏,一人坐在窗台上,静悄悄的。;
“……”;
楚睢方才收拾好的纸掉了一地。;
“纸掉了,”;
赵亭峥抬抬下巴,盯着他笑,“捡一下。”;
刹那间,楚睢耳垂微微泛红,他低下头去收拾,头也不抬,只问道:“……你怎么这时候出来了?”;
赵亭峥偏开视线,“宫里闷得慌,出来透气……顺便找你。”;
闻,楚睢不作他想,只点了点头,赵亭峥的确是待不住的性子,宫中虽好,终究是寡淡无趣,以她性子,多半是偷偷翻墙出来了。;
而一走近,楚睢却猛地皱了眉。;
味道不对。;
赵亭峥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腐臭气,还有微不可察的土腥味。;
——衣服的味道也不对。;
是陌生女人的气味。;
他微微抬起头来,探寻地看向了赵亭峥,赵亭峥神色如常,只是轻轻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楚睢心底一沉。;
“你写的什么,”;
赵亭峥若无其事道:“怎么宁肯泼了也不给他看,发了好大的火。”;
她不怕冷,这件衣服却是厚实的冬衣。;
楚睢盯着她的衣服,想问她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的,又为什么要拼命地从宫里出来找他,良久,他意识到,赵亭峥既然没有说,大概是不想要他来问。;
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在批太学生的策论,母亲最近忙碌,便把此事交给我了。”;
既是学生的策论,何无咎又何必处心积虑地抢?楚睢又何必情急之下,宁愿毁了也不能让何无咎看见?;
赵亭峥心下也微微一凉,心照不宣似的,她坐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睢,忽然觉得,事情没意思极了。;
她笑道:“因着封太女之事,荣贵君对母皇百般怨怼;而母皇呢,即便重病,也派着心腹之臣盯着荣贵君动向,本王觉着,日子过到母皇与荣贵君这份儿上,日日互相提防,可真是没意思极了。”;
沉默许久,她又道;;
“你泼了学生们的策论,明日可怎么向他们交代?”;
“写得不堪入目,”;
楚睢垂眸,“改日我去为学生们教授,再重写一份。;
他心中隐隐怅然,垂眸不语,片刻,赵亭峥在上头忽然道:“你上次的话,说来还算数么。”;
他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来,忽然间,福至心灵地听懂了赵亭峥的弦外之音。;
楚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时,眼中几分清色:“可以。”;
也不知道可以了什么,赵亭峥嗤了一声,只道:“脱衣服。”;
她嘴上这么说着,人却坐在窗台上,没有下来的意思,楚睢闻愣住了,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尴尬:“……外面时时有侍从经过,请殿下进内室。”;
而赵亭峥却偏了偏头。;
“好吧。”;
她跳下来。;
裙下有妖异的触手探出来,漆黑的,灵活而诡异。;
“我今天手不干净,”;
赵亭峥乌幽幽的眼珠看着他,“你得自己来。”;
她从没有用这东西动过他,而如今,这些东西张牙舞爪,盈盈灯火下,映着楚睢惨白的脸。;
楚睢闭了闭眼睛,半晌,咬牙,摸了摸其中一条,生疏地放到唇边一吻。;
“……”;
虽是意外楚睢突如其来的放得开,但此时此刻,赵亭峥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选的那条不光能把他喂饱,还能把他撑死。;
“呜——!;
!”;
只一小节,他的脸便陡地白了,咬着牙,闭着眼睛,很是胃口不大的样子。;
“笨死了,”;
赵亭峥忽然就想,“又笨又怕,算了,为难他做什么呢?”;
于是她把东西收了回去。;
楚睢白着脸,睁开了眼睛,有些意外,有些茫然。;
“我闹着玩呢,瞧给你吓的……快要饿死了,给我备些吃的。”;
楚睢从方才浑身僵硬的呆滞中回转过来,他匆忙收拾了一下自己:“殿下等一等,我叫人送东西来。”;
他照着赵亭峥平素的喜好,叫小厨房迅速做些晚间能克化的东西,赵亭峥道:“我想吃鱼粥,你从前做的那种。”;
楚睢微怔,他顿了顿,道:“小厨房中并无新鲜河鱼,做不出殿下想要的滋味。”;
赵亭峥摆摆手,坐在了桌子前:“不必了,时过境迁,也不是很想吃。”;
很快,热腾腾的小点便收拾了一桌子出来,都是些绵软的、夜间吃了不难受的东西,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枣姜粥,冬日暖身最是迅速。;
赵亭峥吃得很慢,她明明很饿,却没有什么胃口,对面的楚睢陪着她,也动了几筷子,不知为何,赵亭峥觉得楚睢也挺食不知味的。;
吃完饭,楚睢吩咐人下去给她备洗澡水,赵亭峥站在门口,看着他忙碌,忽然开口道:“楚睢,那一半兵符,拿给我吧。”;
楚睢顿住,片刻,转身进了房间,很快从枕下取了兵符出来,交给赵亭峥。;
“另一半符,殿下找到了。”;
楚睢轻声问道。;
赵亭峥点了点头,有些心烦意乱:“算是吧,大抵也不算我找的。”;
痨病鬼自己送上门的。;
楚睢点了点头:“兵符拼好,可直接拿去交给京卫副统领,他如今也与太女党联系紧密,是可信之人。”;
赵亭峥不语。;
很快,热水就被送了进来,赵亭峥走进内室,躺进热水中,温热的水令她的头脑昏昏欲睡,不知泡了多久,就在水要凉掉时,楚睢走进来,轻声道:“殿下,该出来了。”;
赵亭峥这才睁开眼睛,她习惯地唤道:“周禄全——”;
“殿下不是已经将周禄全唤进宫中去了吗?”;
楚睢道。;
好像陡然被毒蛇舔了一口,赵亭峥悚然一惊,她强压着声音,镇定道:“……什么时候的事?”;
“也是夜间了,”;
楚睢想了想,“大抵过了一个时辰,殿下便来了。”;
一个时辰。;
赵亭峥的血浑身变得冰凉。;
那是她刚刚借尸出宫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敝笱在梁,其鱼唯唯——《诗经齐风》;
楚睢小字,把单字睢拆了俩叠词出来,不是维维豆奶的维维,不要看错了(捶墙;
22;
第22章;
◎被咬得很痛,却无法推开◎;
子夜无声,赵亭峥听见胸口砰砰乱跳,楚睢见状不对,连忙扶住他的肩膀:“不是你叫的?”;
“不是,”;
她飞快地反应过来,“荣君虽是势大,也只是后宫势大,手不敢伸到东宫里去——这宫中敢用东宫的名义叫人的只有一个。”;
假传太女旨意等同于假传圣旨,都是掉头的重罪,荣贵君犯不着干这给人送把柄的事。;
同床共枕的时日久了,连折磨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赵亭峥心中冷笑——如今的周禄全,一如前几日的琴儿。;
只是帝王与贵君玩弄人心的下脚料。;
转身,赵亭峥就要走,楚睢飞快抓住她的衣角:“正因如此,殿下更不该进宫!”;
“你说什么?”;
“陛下既然察觉殿下出宫,抓走周禄全,一定是为了钳制殿下,如今殿下回去与自投罗网无甚两样,必须先要保全自己。”;
这当然不用楚睢说,赵亭峥心神巨震间,瞄到一旁的洗澡水,忽然地想:明明没有提及留宿之事,他如何提前烧上了水?;
楚睢是聪明人,他已经觉察出了她的困境,以及不得不行的险招。;
她抬眼地望向楚睢,楚睢担忧无比,目光的焦急与心切几乎溢出来。;
室内只有二人急促的呼吸。;
良久,赵亭峥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微微开口:“周禄全不行。”;
自她第一年去往汉南,周禄全就跟在了她的身边,他人傻,心眼实诚,出去执勤被摊贩欺负了、被从前的同僚排挤了,不敢还手,狐假虎威地抱头喊:“给我等着,等我家殿下过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全都得给我跪下叫小周爷爷!”;
可真要给他出气,小胖子又是第一个扑上来扯她腿的。;
他说,为了小的不值得动手,殿下给他来撑腰,他就记着一辈子了,来世做牛做马也不敢忘。;
赵亭峥冷冷说:“人人视我靖王府如避蛇蝎之时,只有周禄全留在了靖王府,他如今有难,我不能弃之不顾。”;
她咬牙,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将颈上的虎符摘下来,交给他。;
“母皇用尽手段,也要将我带走,想来在大典之前,不会要我性命。”;
顿了顿,她又道:“大典当日,你用虎符带京卫逼宫,我们反。”;
虎符是一步险棋,也是唯一不被母皇所知的后手,仅有的转机。;
她把身家性命系于虎符之上,系与楚睢身上。;
赵亭峥选择信他这一次,她相信楚睢是有难之隐,而不是叛她。;
“……你会永远站在我这一边的,”;
赵亭峥一句也不解释,毫不犹豫地令楚睢陪她干这掉脑袋的事情,只轻声道,“对吧。”;
楚睢垂眸,片刻,攥紧了虎符,点点头。;
赵亭峥深深地望了楚睢一眼,猛地上前一步,扳下他的头,狠狠的堵上了他的唇。;
这不是吻,更多的算是兽类的撕咬与吞食,楚睢甫一接触,便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不知是他的,还是赵亭峥的。;
他一怔,半晌,微微闭上眼睛,毫无反抗地承接她的一切。;
痛与血,爱与欲。;
他被咬得很痛,却被吻得无法推开。;
片刻,赵亭峥终于松开他,擦了擦嘴,头也不回地奔入了茫茫夜色中。;
***;
宫中的龙涎香已燃得尽了,一炉香烬黑灰,掩不住殿中浓浓的血气。;
荣贵君端着盖碗茶,慢条斯理地抚去碧色茶水上的茶叶,帝王坐在他的上首,淡淡道:“老四从你的眼皮子底下溜出了宫,荣贵君,你有些老了。”;
冰冷的青玉地砖上横着一昏死过去的人,刺鼻的血腥味从他身上发散而来。;
“王有德,”;
荣贵君掀起眼皮,不答,反道:“给本宫换成宁神香,这血气臭死了。”;
他毫无芥蒂地使唤着帝王的近侍,王有德紧张地看了赵平秋一眼,赵平秋微微颔首,他才如蒙大赦地去了。;
“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他慵懒道,“如今,人是陛下下旨带进来的,这恶人却是臣来做,靖王殿下若要记恨,臣也不差这一着。”;
“哦?”;
赵平秋倒是笑了,“荣贵君是不愿意为朕做事了。”;
“岂敢——”;
荣贵君话音未落,闪电似的一条横鞭便甩在了他的身上,当即叫人滚了出去,簪环滚了一地。;
荣邬面不改色地爬起来,头发凌乱不堪,全无贵君风范,他从容跪下叩头。;
“朕重病这些日子,”;
赵平秋重重地喘息,“朕的好荣君,背着朕做了多少好事!”;
荣邬不语,只是重重地叩下了头。;
“靖王若是没有楚睢护着,”;
赵平秋说,“早在进京路上,便不知死了多少回!;
老五好端端的调兵剿什么匪?汉阳郡那窝蠢货怎么突然就敢行刺!”;
荣邬只道:“陛下明鉴。”;
“连朕封的太女都敢动手,”;
她冷笑,“下一步,是不是要奔着朕的皇位来了?”;
荣邬咬牙,猛地抬起眼睛,忽然间,门外来报:“……靖王殿下求见。”;
赵平秋淡淡地坐了回去,片刻,喘均了气,只平静道:“头发散了,梳起来,坐到朕身边。”;
赵亭峥尚未进门,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她神色一紧,紧接着,她看到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周禄全,当即便扑了过去,直声道:“周禄全只是汉南一介小吏,无论国法家规,他什么错也没有犯,即便是母皇,也没有理由对他动刑!”;
还好,还活着,没缺胳膊少腿,眼睛鼻子也是全的,既然能喘气,那就能治。;
忽然间,赵亭峥觉察不对。;
他露在外面的身体没有伤痕,刀伤,鞭伤,乃至烙铁一类的烫伤,统统没有。;
坐在上首的男人笑了:“四殿下这话说得可不对,本宫也知道他没犯错,自然什么刑也没对他动。”;
赵亭峥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本宫只是问他,要不要进宫来陪着太女殿下?”;
她的耳中一片嗡鸣,周禄全总是带着笑的脸一点一点地苍白,血液分明是从他身上流出,而切骨的寒冷却是从赵亭峥的身上开始战栗。;
“殿下也知道,男子进宫,照规矩是要去势的,既是照规矩办事,本宫所作所为,又岂能称得上滥刑呢?”;
愤怒,滔天的愤怒。;
紧接着,是无能为力的悲痛。;
周禄全的日子单调到寡淡,算不明白权,数不明白财,明明是武官,却见着赵亭峥舞刀弄枪都要吓得不行。;
这辈子就想做个贤夫良父,找个喜欢的女子成亲,生个像她的孩子,有一个和他生长之处一样温暖的家。;
卢珠玉点灯熬油地备考时,他半夜摸起来把她案上的凉茶换成热汤,离开汉阳时,他又高兴又伤心,抹了一晚上眼泪,呜呜的听得赵亭峥睡不着。;
赵亭峥缓缓地俯下身,轻手轻脚,去抱起周禄全。;
他困难地睁开了眼睛,一见她,刚要呲牙咧嘴地笑,脸上陡地被砸了一串泪珠子:“见您一面,殿下,可真难——”;
“只要你乖乖的,”;
母皇慢慢道,“大典结束前,不会再有任何人因为你而死。”;
赵亭峥的耳朵不住地嗡鸣,她轻声说:“我要最好的太医来给他治伤。”;
“只要你乖乖的,要什么都可以。”;
母皇重复道。;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抽出了□□,连痛觉都变得驽钝,赵平秋又道:“今日不过小惩大戒,若日后再生事端,下次出事的,便是楚睢了。”;
楚睢二字一出,霎时扎痛了赵亭峥的神经,她不由自主地大口喘气,仿佛只要这样,便能遏制住胸口几乎全部堵塞的呼吸。;
“……为什么。”;
赵亭峥头疼欲裂。;
赵平秋面色不变,道:“太女犯错,太傅受罚,从来如此。”;
“我是问为什么这么对我?”;
赵亭峥陡地声嘶力竭,“我也是你的女儿!;
我也自小仰慕你、信赖你、敬畏你,我从没贪图过太女的位置,为什么要死死地逼着我!”;
只因为区区的异族父君,连血脉亲情也可以全然不顾了?;
赵平秋平静地看着她,良久,道:“靖王,你的确是长大了,竟敢这么说话了。”;
她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地凑到御书房的屋檐下,眼巴巴地望着她的孩子了。;
“……儿臣知罪,”;
良久,赵亭峥垂下头,说,“母皇想杀,何必动他们,杀了我岂不是省事。”;
御座上久久未传来答复。;
良久,赵亭峥知道,母皇不会回答她了,她慢慢地转过身,如灌了铅的左脚方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朕不是你的母皇。”;
惊雷一般在她耳边炸响。;
赵亭峥不可置信地想:她说什么?;
“朕以为冷宫中的废物会告诉你——废太女才是你的母亲,老四。”;
赵平秋道。;
赵亭峥已经完全僵硬,她甚至开始感到想要呕吐的冲动,抬目望去,皇帝与荣君的面容在高耸的帝座上模糊不清,赵亭峥头晕目眩,半晌,胸口一痛。;
喉咙一片血腥。;
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漫上痛苦,枯萎的心脏终于被饱足地填满了。;
是的,她就是要以这样的痛苦为食。;
“若长姐真的留在了北狄,我一定会善待你未出世的孩子,也善待你远在北狄、无依无靠的爱人。”;
不是所有人都像长姐一样蠢的,长姐忘了,她和她一样,都是能坐上皇位的候选人,有动手的机会,一定会赶尽杀绝。;
毕竟她是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要丢出去的蠢货。;
“正月初三,大典结束,”;
赵平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赵亭峥,声音无波无澜,“尘归尘,土归土。”;
“朕与你扮了半生母女,实在是厌恶也厌恶够了。”;
“及正月初四,记得替朕,向你愚不可及的母亲问安。”;
作者有话说;
改动了一点点,感觉这样流畅一点,咪~;
整本书里受伤的只有作者的腱鞘和腰椎,明后天小狼就喜闻乐见地出场了;
23;
第23章;
◎楚睢叛了◎;
正月初三,天晴,风云起,是为吉兆。;
赵亭峥大早上被拖起来梳妆,新做的太女服并不合身,空荡荡地灌风。;
一晃眼,就到正月初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送回冷宫的,只知道冷宫中多出两个太医,和陡然无孔不入的侍卫。;
甫一见着急匆匆迎上来的痨病鬼,赵亭峥只抬起乌幽幽如水银似的眼睛,只问道:“……你是谁?”;
男人陡地一怔。;
“皇帝说,你知道我母亲是谁。”;
赵亭峥眼底猩红,“所以你是谁?”;
“……”;
痨病鬼顿了顿,许久,笑了。;
“正夫,我是你母亲的正夫,沈隽生,若当年事情顺利,循礼你也该唤我一声爹爹。”;
当年沈家幼子,名动京城,精于棋、画两道,赵亭峥甚至在楚睢的书箱中见过此人少年时所著棋谱。;
“棋路诡谲,非久寿之人。”;
而在皇家玉牒的记录中,此人早亡。;
没曾想锦绣堆里混大的沈隽升,如今在冷宫住着破洞的房子,肺坏得像口风箱,还和个时不时惨叫的半疯子做了十几年的邻居。;
她在冷宫中昏昏沉沉,被连连灌了几碗吊命的猛药,赵亭峥几乎觉得自己一口气就要撑不住了。;
而沈隽升站在一旁,盯着被灌药的她,半晌,眼底微微闪动,嘴上只说了一句话。;
“小乔当年是被荣氏生生折磨死的。”;
他握着赵亭峥的手,寒声道:“你得活下去,活到给你母亲,还有父亲,报仇的那一天。”;
这句话仿佛一盏引魂的灯火,执拗地在赵亭峥一片混沌的心头飘着,每每觉得自己要沉下去了,这灯便猛地一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想,她得想办法给楚睢送信,逼宫之事,必须仔细筹谋。;
刃兽,赵亭峥想,她还有刃兽。;
有沈隽升在,她拼尽了所有精力,学会了刃兽的用法,母亲留给她的刃兽远不同于诸王的半成体,哪怕冷宫中只有一道墙缝,她也能顺着墙缝给楚睢送信出去。;
太庙西边防卫疏忽,这几日,赵亭峥渐渐地将西面换成了自己的人。;
楚睢带兵在城门一带,一是为了防人出去通风报信,二则是将城门卫拖住,以防进宫增援。;
一切就绪,只待东风。;
锣鼓喧天,漫天的彩缎,太庙的钟自打卯时便没有歇过,阵阵钟鸣之中,所有的宫人都紧锣密鼓地忙碌着,脚跟声从黎明起便没有停过,从冷宫到东宫,从东宫到太庙,每一寸土地都以黄缎铺着。;
赵亭峥口中被喂了一口米,嘱咐她不得吞下——她知道,这叫与民同食。;
周禄全短短时日瘦了半个人下去,嘴唇干裂,他的伤势好了很多,已经能侧骑马慢慢地走了,凑上来道:“殿下,是咱们的人。”;
一口水也没得喝,喉咙干得要冒烟,连日的猛药掏空了她的身体,明明是隆冬时分,她点了点头,走一步,便出一步虚汗,待走到东宫时,太女华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东宫似乎有百官的朝贺,嗡嗡不绝于耳,赵亭峥闭着眼睛听着,只觉得耳边挂了一只不听鸣叫的钟,震得她想要吐出来。;
“请殿下起驾太庙——”;
内监大声道,“拜见祖宗!”;
天色已晚,宫中陆续点上了灯,通向太庙的路星星点点亮着,赵亭峥知道,这是最后一道程序了。;
太庙之中,坐着一个女人。;
赵亭峥看见,她已经不再苍老了,像每一代大宁女帝一般,精神奕奕,光华夺目。;
“你来了,”;
赵平秋没有回头,她知道人已经走了进来,重获健康的欣喜充盈着她的内心,“跪下吧。”;
不惜代价,她请来了已经不问世事的国师,卜算天机,算得了瞒天过海之术。;
正月初三,将赵亭峥封作太女,燃符祭天,瞒天瞒地,欺鬼欺神。;
因果孽债,一笔勾销。;
赵亭峥面无表情地跪在了她的身边。;
三叩祖宗,再抬起来时,赵平秋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年轻。;
“你的母亲本来也有这种机会,”;
典礼结束,赵平秋微笑起来,一旁的刀斧手立即从太庙旁出现,将赵亭峥狠狠地按倒在了圣娘娘的灵前,“但很可惜,她*自己放弃了,所以——你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她懒懒的回过头:“原地杀了,过几日报太女急病暴毙,尸身不入皇陵,散进南海祈福。”;
赵平秋走得干脆而爽快,忽然间,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惨叫。;
这惨叫声不属于赵亭峥。;
她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看见她面无表情地将漆黑的刃从刀斧手的胸膛抽了出来,扑地一声,一地的鲜血。;
“介意我在这里动手吗?”;
赵亭峥闪电似的冲过去,枯瘦的眼底迸发出火焰般的亮光,“是了,你一向不怕报应,自然是在祖宗面前动杀孽也毫无关系!”;
赵平秋一惊,正要阻挡,却见赵亭峥不是冲她而来,而是飞快地向殿外冲去!;
不好!;
她神色一紧——殿外生乱!;
随着一阵冲天的火光,殿外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赵亭峥一骑当先,抓了一匹御马便劈向那宫卫,霎时间,血溅三尺!;
她擦了擦沾在脸上的血迹,于火光之中回过头来,遥遥地望着太庙之中的诸帝,与火光映照下,脸色铁青的赵平秋。;
影子被拉得很长。;
赵亭峥当然不会单纯到和赵平秋直接硬碰硬,她做了数十年的帝王,对刃的掌握炉火纯青,与她正面相对,无异于直接找死。;
“杀!”;
她朗声道,“京卫听我号令,待南门京卫杀入后,围困太庙!”;
常年作摆设的宫卫一时之间难以抵挡猝然倒戈发难的禁军京卫,赵平秋的脸在火光之中冷冷的,片刻,她道:“有爹生没娘教的贼女,竟蠢到如此地步——你以为京城就你母亲一支京卫军么。”;
赵亭峥扬声道:“自是不会——!;
但在你的人到来之前,太庙就是我的地盘了!”;
原本在太庙中厮杀的京卫见南门杀进同伴来,面色一轻,转而向南门京卫靠近,赵亭峥边杀边与南门回合,谁料忽然间,南门卫中爆发出一声道:“杀反贼,保皇上!”;
杀反贼,保皇上?;
赵亭峥猝地看向了火光冲天的南门,火光映着她带血的脸,犹如围猎野狼,南门卫首领面色沉肃,握着手中长剑,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随即长刀一举,扬声道:“杀反贼靖王!”;
局势陡然之间逆转,赵亭峥手下只有调来生乱的西门卫,局势霎时逆转,她见状不对,道:“杀出去!”;
西门卫即便人少,仍是训练有素,拼死将太庙撕了一个口子出来。;
夜风吹得她的脸生疼,赵亭峥心口好像被陡然豁了一个漏风的大洞,一阵一阵的寒风与痛楚在她胸口蔓延。;
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形中,赵亭峥不敢相信,她的内心竟然还存有一分微乎其微的侥幸。;
不可能的,她想,万一是南门卫一早就是赵平秋安在母亲亲卫中的暗哨呢?万一他们想要加官进爵、临时反水呢?;
赵亭峥的眼眶通红,她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什么,所有从前的愿景好像一点点都成了背后的火光,一碰,疼得眼眶酸涩。;
楚睢叛了,楚睢叛了!;
她没法骗过自己,身后的喊杀声,毫不留情的弓箭与火铳——□□是改良过的,杀伤力极强,呈散射状。;
刃兽见到楚睢,才会把信吐出来,这火药的具体配方,只有楚睢知道。;
周禄全声嘶力竭道:“殿下——去哪里!;
?”;
身后的喊杀声渐近,身旁的卫兵一个一个地减少,渐渐地只剩了几百孤军殊死抵抗,赵亭峥抓紧缰绳,她不想后悔,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纹来,终于咬牙道:“去城门!;
!”;
楚睢死也得给她个交代!;
城门是唯一逃生的机会,周禄全不作他想,他举起火铳,准确地击毙了一个冲上来的骑兵。;
天气不知何时落下了大雪,马蹄飞溅着雪花,在深夜的御街上敲出了连绵不绝的的不详声响,一路厮杀侥幸,赵亭峥后背挂了几道彩,连随身的苗刀都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她看见紧闭的城门时,心口猛地一突。;
瓮中捉鳖。;
城墙上,一人身披雪色大氅,眉眼落寞,厚厚的积雪已经积在了他的肩头,一呼一吸之间,是微不可察的薄雾。;
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了。;
直到看见弓兵调转箭头,站在城墙上,对准她时,赵亭峥心口的巨石才重重地落地,砸得她魂飞魄散,几乎要把心脏一道震出来。;
“……”;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地靠近,赵亭峥闭了闭眼睛,不动声色地把涌到喉头的血吞了下去,悍然拔刀:“开城门,出城!”;
卫兵们冲向了城门,死死抓住了绞盘,这平素需要数名士兵合力而起的绞盘吱呀地嘶吼了一声,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城门动了。;
楚睢目光平静:“准备放箭。”;
背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城门被强行扯出一条缝隙,赵亭峥完全能相信,若非她的脚程够快,光这锁死的城门,就能将她生生堵死在这里。;
城门缓缓地升起,箭簇对准了她。;
赵亭峥此时此刻,反而心里前所未有地冷静,她策着马转身,越过向前疾驰的卫兵们,站到了护阵的最后。;
城门之上,开始多出了许多整装的兵士,周禄全焦急道:“殿下,走啊——快走啊!;
!”;
城墙高耸,一上一下,赵亭峥策马,站在了雪地中。;
血珠渗下去,一滴一滴地落在雪面上,她浑然不觉。;
“太女与太傅,”;
她的声音在雪中静静地落下,“是一张书案上的君臣。”;
“你说会永远站在我这边。”;
“跳下来,和我走。”;
回答她的是楚睢定定地看着她,拉开了弓。;
多新鲜,赵亭峥想,在这之前,她甚至不知道楚睢还会射箭。;
一枚冰冷的箭簇应声而出。;
“——殿下!;
!”;
脸旁擦过一声唳响,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漫了出来。;
她怔怔地伸出手,摸了摸脸。;
一手的温热。;
楚睢是奔着要她命来的。;
作者有话说;
是的,文案写得没错,在殿下的视角楚老师叛了两次;
没有毁容哦,要相信神奇的奇幻设定!;
24;
第24章;
◎恨便成了淬进心里的针◎;
血让赵亭峥的脸瞬间灰败下来,周禄全大叫一声,扑上来,怒吼道:“竖子楚睢——你这个背主小人!;
我家殿下素日待你不薄,你竟能如此痛下杀手!”;
楚睢不语,他好像很疲倦、很冷漠一样,半合眼皮,道:“金銮殿上仅有一君,楚某何来背主之责。”;
身后传来哈哈的笑声,笑得痛快极了,豪气干云,一如大仇得报:“好啊,楚睢,不愧是朕一手带出来的好孩子。”;
眼睁睁地,她看见楚睢的身后走出来一个人,穿着帝王龙袍,意气风发,雍容华贵。;
“楚睢是你的人?”;
赵亭峥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干涩。;
“这满朝堂上哪个不是朕的人?”;
赵平秋大笑,“乱臣贼子,愚不可及!;
——楚睢,你还在等什么?”;
楚睢垂下眼睫,片刻,重新拉弓搭箭。;
“快走,殿下!”;
周禄全见状,也顾不得其他了,他一鞭子挥在赵亭峥的马上,那马发狂疾驰起来,而赵亭峥只怔怔地望着城头上的楚睢,渐渐地,眼底变得猩红。;
一箭射在她的左手臂上,登时,鲜血弥漫。;
如今的赵亭峥属实没有当年风流桃花般的俊俏女郎样了,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皮,血痕累累,脸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不停地流血,将她的脸洇得犹如地府里爬上来讨债的亡魂厉鬼。;
赵亭峥猝地停下,唇角被咬下一缕鲜血来,她咳了一口血,猛地将箭拔了出来。;
箭簇通红,染着不知是哪里的血。;
她的目光渐渐熄灭,有如死灰。;
“咔——!”;
箭身折断,赵亭峥咬着牙,硌硌地响,在城墙与寒风之中碰撞出了骇人的血意。;
楚睢面色不变:“放箭,出城追杀。”;
在如雨的箭簇之中,赵亭峥眼中的身影渐渐地模糊,每一道箭簇都像是足足地扎在了她的心脏上一样,痛的人无法呼吸,她看着城墙上的楚睢,冰冷的、无波无澜的眼睛,在大雪之中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不见。;
连月辗转,赵亭峥带着残兵败将,一路拼死向汉南杀去,她无暇休息,手中的刀卷刃了一把又一把,大脑开始麻木,手臂已经酸痛,新伤旧伤、新病旧病层层叠叠压上来,周禄全望向她的眼神开始由担忧变得悚然,他不眠不休地守着赵亭峥,握紧她苍白冰凉的手——他怕一个看不住,人就悄悄地没了。;
而心脏泛出的酸苦犹如一把凌迟的钝刀,自始至终未曾停歇过。;
这让她忘记了伤病,唯有连绵不绝的疼痛日益清晰。;
赵亭峥分不清楚睢在她心底是什么人,是惊鸿一瞥的太傅,是交付信任的后背,亦或者是偶然想到,真心憧憬过的、不曾于的爱人。;
平生头一次迫切地想要去爱一个人,只是爱还来不及长成,恨便成了淬进心里的针,心脏每跳一次,针就扎得深一分。;
汉阳吴允被一纸调令,调去了毗邻北狄的西乌,虽说汉南本就离北狄不远,但相较富有铜矿和商道的汉阳,西乌的贫瘠还是远出了想象,赵亭峥时至如今才知道,她所作的那些准备在大宁这片土地上有多么无力。;
赵亭峥不能在大宁了,连日的奔逃与游击已经快要耗尽她最后一滴血,铜脉被一纸封条关停,山狼寨被迫远走北狄,如果大宁的皇帝想要杀了她,只要她人还在大宁,追杀就不会停歇。;
要去北狄,她只能去北狄。;
去母亲曾经征战的土地,去父亲生长的地方,去那里死去,或是重获新生。;
卢珠玉将这些日子的经营所得全部砸到了她通向北狄的路上,而她乔装打扮,作了一副商队模样,混在了出关的人群之中。;
而越来越长的队伍让赵亭峥有些心生不安。;
“别怕,”;
卢珠玉小声说,“这条商道我常走的,原先查得并不严,多给些钱就成。”;
话说着,便轮到了卢珠玉的商队,她连忙堆起笑意,她往守卫手里塞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守卫掂了掂,啧道:“卢老板,若是往常也就罢了,如今上头下了令严查,这怕是不够咱们打点的钱。”;
卢珠玉微笑着说:“金子。”;
陡然地,那守卫变了脸色,连忙堆起笑来:“卢老板出手果然阔绰,来来,请,您直请。”;
赵亭峥不动声色地紧了紧兜帽,往前走着,忽然间异变陡生,远处一人道:“那边的做什么!;
连人脸都没查过就放人?把帽子摘下来!”;
赵亭峥猝不及防,被那心虚的守卫急忙挑落了兜帽,她神色一紧,手还未来得及放在腰间的刀上,守卫盯着她的脸陡地怔住,片刻,哈哈大笑道:“老大,不妨事,这人原是脸毁了!”;
她一愣。;
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颊边,碰到一条条鼓鼓的、狰狞的瘢痕。;
当年小靖王年少轻狂,只觉得顶着张过分夺目的脸烦不胜烦,如今她的脸可怖极了,因未来得及处理脸上伤口,原本就深的伤口逐渐泛滥到半张脸,一整半的脸上皆是斑斑痕迹。;
卢珠玉咬牙挡住了她,忍气怒道:“我们可以走了吧?”;
守卫虽不敢得罪自己的上司,但也不想惹怒这条道上的财神,刚要开口放行,那边却道:“等等——让我看看!”;
他手中拿着一副画像,神色警惕,赵亭峥按住同样警惕的卢珠玉,伸出手,摘下兜帽,面不改色地亮出了脸,对方见她镇定,反倒是犹豫了,再走来一见,也随之吓了一跳,连连挥手道:“行了,快走,快走。”;
她的脸如今自己都认不出来了,更何况是没见过她的楚睢一众。;
赵亭峥垂下眼睛,自嘲地嗤笑一声。;
想用画像找她,绝无可能。;
挺身策马,一众人随之踏进了北狄的领土。;
忽然间,身后一骑快马,带着口信飞快跑来:“楚大人说,但凡脸上有瘢痕的,全部抓回去,宁肯错抓,也不能放过!”;
不好!;
赵亭峥暗暗拔刀,身后众卫兵如临大敌准备作战,剑拔弩张,连一口呼吸都令人无比紧张时,北面传来了数声连绵不绝的狼嚎。;
紧接着,已经追过来的卫兵们脸色大变,急忙退到边境线后面,面有菜色道:“前头是北狄的重骑兵,惯常以狼开道的,平素里一点道理也不讲,过了边境线就杀,老大,毕竟她们已经过去了,不如咱们就……。”;
果不其然,狼嚎处有沙尘弥漫,守卫看向北面,又深深地看了赵亭峥一行,心里感觉也不像是逃犯的样子,于是道:“罢了,就让她们去!;
碰上北狄人,不是死也是残。”;
见着人缓缓地退下去,卢珠玉抚了扶胸口,平息着快要跳出去的心脏:“吓死我了,殿下,我以为咱们得在这里打起来,咱们避着北狄人,快跑吧。”;
“……”;
而赵亭峥的眼睛望向北方,她看着漫天的沙尘,冥冥之中,心有所感,沉声道:“往沙尘那边去。”;
卢珠玉猝地睁大了眼睛。;
“扬起这么大沙尘的重骑兵不可能只有这一点儿狼嚎的动静,”;
卢珠玉的眼睛陡地一亮:“殿下是说——!”;
“帮我们的人来了,”;
赵亭峥的唇角终于不再紧绷着,“走。”;
***;
洛安京中,新任太女的大典并没有如期而至,帝座女人冷眼望着荣邬,心中唯有寒意。;
她病重这些时日,这个男人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爪牙,玩弄朝纲,为祸后宫,扶持荣氏自大,甚至还有夺嫡之嫌。;
对此,没有一个帝王能容忍得了。;
“六宫之权交给姚贤君,”;
她居高临下道,“至于老二……她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即便做了些错事,也是大人挑唆着教坏了,朕仍属意她为太女。”;
荣邬脸色颓丧地跪在地上,他未着簪环,惯是俊朗鲜明的脸素净着。;
赵平秋说到此处,有些不忍,闭了闭眼睛。;
当年青梅竹马,如今两两相厌。;
“朕已下旨,待老二登基,你与朕一起走吧。”;
空旷的殿中,唯有宁神香燃烧的细微声响,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唯有一人越来越惨烈凄凉的笑声。;
良久,他叩首。;
“臣遵旨。”;
帝王闭目,点了点头,示意他下去,荣邬从容站起来,向外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眼中意味深长。;
“走到如今,你我唯余算计,臣对此无话可说。;
只是陛下狠而无情,视天下人为棋,将所谓真心情意视如尘泥敝履……哈,陛下不知,这世间上,唯‘真心’二字不得轻贱,轻贱真心之人必有为其反噬之日,臣等着这一天。”;
他像是毫无顾及了一般,说完,不顾座上帝王陡然阴沉的脸,衣袍逶迤,自顾自地走了。;
半晌,殿中屏风后才绕出一个人来。;
他熟稔地走到御座旁,双手扶着赵平秋的头,开始放倒在自己胸口,为她轻柔地按着。;
“陛下可别气着了。”;
“……年纪大了,不如少年可人,脾气却半丝不变,朕这些年真是惯坏了他,什么话也敢往外说。”;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皱了皱眉,懒洋洋地躺在了男人的胸口上,又道:“老二那边如何。”;
那人一笑,黑衣玉冠,露出了一张分外俊秀的脸庞。;
——竟是何无咎!;
“二殿下平素最是乖巧,如今陛下好容易放过了她,如今在府中战战兢兢,近来连打猎都不去了,专心在府中温书,哪里敢再生事端呢?”;
赵平秋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读书好,朕最不爱那些舞刀弄枪的人,学沉静些才好接朕的位置。”;
何无咎眼底划过一分晦暗不明的光,状似不经意道:;
“不过说到打猎,臣倒是想起了一桩旧事。”;
“说。”;
“臣当年做过楚大人的师父。”;
帝王闭着眼睛。;
而何无咎微笑着,声音甜蜜,犹如淬毒:“楚郎君十几岁时,骑射便极为出众,能在百步之外射穿一对雀鸟的眼睛。”;
帝王悄然无声地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放狼!;
[三花猫头];
第25章;
◎他也不是她的落脚之处◎;
赵平秋没与愚蠢到相信何无咎的一面之词,她又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这些年疏于骑射,年少时的箭法再准,也撑不过这些年怠惰。”;
何无咎闻,垂首道:“陛下说的是。”;
“你是不知,楚卿性情最是刚直忠诚,自小便认了主,这孩子不会叛。”;
说到这里,她嘶了一声:“手重了。”;
何无咎连忙放缓了力道,不做声地咬了咬牙。;
“这又有一桩旧事在里头,你年轻,未曾听说也在情理之中,”;
赵平秋嗤笑一声,“他父亲刘念曾是我朝国师,早些年窥算天机,伤了寿元与阴德,后头想要成亲生子,报应到了子嗣身上,连连折了三个孩子,连圣娘娘也保佑不得。”;
何无咎很注意地听着。;
“楚文絮生下楚睢后,跪地磕头地求到了朕的面前,将楚睢送入宫中长大,以龙气庇佑了七年,才改了这孩子早夭的命格。”;
“若非是这一着,他早早便死在其父的报应之下,你瞧着这孩子平素话不多,实际心里明白得很,没了朕,他连活也活不下,自是知道该选什么。”;
如此这般,何无咎知道此时多说无益了,于是微笑道:“陛下说得对,是臣太过多疑了,毕竟这些日子里头,那逆贼与楚大人同进同出的,任谁瞧着,也怕是楚大人生了私心。”;
闻,赵平秋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就这些时日,能私心到哪儿去?少年人一时野了心是有的,不过一时玩闹,哪能当真?老四多半跑到了边上这些地方去,蛮荒匪类,与流放无异,即便死不了,也回不来”;
何无咎顿住,只道了一声:“是。”;
殿中一时陷入了沉默,唯有袅袅的宁神香静静地燃烧,室内几可闻落针之声。;
半晌,赵平秋忽然说话了。;
“若没这孩子,小孽畜不等到京城便被荣邬解决了,他立了大功,又表了忠心,按理来说是该赏他,功名先不必说,听说他这般年岁,还没个家室?”;
何无咎愣了片刻,立即反应过来,微笑着道:“京中心悦楚大人的娘子只怕能塞满一条街,只是除了那叛贼,楚大人至今连个相好的都不见呢。”;
“专心公务是好,”;
她皱皱眉,“却也不能太耽搁了,你现去择些合适的娘子,慢慢挑,找脾性和样貌都好的来,这一年也给他把大事定了。;
省得叫人说是朕的不好,把个小郎君扣着不放,年岁耽误了。”;
闻,何无咎终于露出了两分得意之色,赵平秋挥挥手,他急忙退下了。;
与此同时,北狄的夜却是分外喧闹,众人嘻嘻哈哈地喝成一团,围着篝火,唱着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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